第六十一章 铁证如山,反将一军
晨光微熹,鹰嘴岩下的战场已清理干净,只余下些凌乱的脚印和打斗痕迹,证明昨夜的不平静。
陈义将捆得结实的山匪们暂时关押在岭下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里,留下几名可靠伙计看守。他带着记录着山匪口供、按满红手印的小本子,以及那几锭作为证物的、底部隐约可见孙家银楼戳记的官银,匆匆赶回青石镇,向姚二愣复命。
听完陈义详细的汇报,姚二愣盯着那几锭银子和小本子,沉思良久。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二愣哥,人证物证俱全,咱们这就押着这帮山匪,还有这些证据,去县衙告他孙家一个勾结匪类、谋财害命之罪!”贾二皮摩拳擦掌,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看这回孙家还不倒!”
姚二愣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暂时不能送官。”
“啊?为啥?”贾二皮不解,“这可是铁证!”
陈义也看向姚二愣,眼中带着询问。
姚二愣拿起一锭银子,在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触感:“孙家在青石镇盘踞几十年,树大根深。县衙里,就没有他们打点过的人?咱们现在把人证物证直接送上去,看似占理,但孙家若得到风声,提前在衙门上下打点疏通,或是找个替死鬼顶罪,或是将此事定性为普通劫道,咱们未必能一击致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有了防备,使出更阴毒的招数。”
他放下银子,目光变得深邃:“而且,直接对簿公堂,就是将我们与孙家的矛盾彻底摆在了明面上,再无转圜余地。以孙家睚眦必报的性子,必然疯狂反扑。咱们现在根基尚浅,硬碰硬的消耗,未必划算。”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贾二皮有些泄气。
“当然不是。”姚二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孙家喜欢玩阴的,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证据,咱们不用来敲鸣冤鼓,用来……下棋。”
他看向贾二皮:“二皮,我记得你上次打听消息时说过,县衙户房的张主簿,因为前年清丈田亩的事,跟孙家闹得很不愉快,孙家还曾当众给过他难堪,是不是?”
贾二皮眼睛一亮:“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那张主簿是个小心眼,记仇得很!二愣哥,你是想……”
“想办法,让张主簿‘无意中’知道这件事。”姚二愣道,“记住,要做得巧妙,像是市井流言,但又得让他觉得这流言有鼻子有眼,值得深究。最好,能让他‘意外’得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比如……黑风岭的喽啰逃了一个,在镇上医馆治伤时说了醉话之类的。具体怎么说,你比我在行。”
贾二皮立刻领会,兴奋地点头:“明白!保管让张主簿觉得是他自己英明神武发现的,跟咱们一点关系没有!而且恨不能立刻抓住孙家小辫子,好好出口恶气!”
“陈大哥,”姚二愣又转向陈义,“还得麻烦你,从那些山匪里,挑一两个胆小的、怕死的,单独关押,告诉他们,若想活命,就乖乖按咱们说的做。过两日,可能需要他们‘演一场戏’,或者‘说几句话’。”
陈义点头:“好。那个先开口的年轻喽啰可以,还有一个被黑三打骂过的老匪,也有松动迹象。”
“嗯。”姚二愣将小本子和银锭小心收好,“这些东西,是咱们的底牌,先捂着。至于王里正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权衡:“我亲自去一趟。里正是地方耆老,此事涉及地方安宁和他治下声誉,于公于私,他都该知道,也必须有个态度。但咱们不是去告状,是去……陈情,请他主持大局。”
午后,姚二愣换了身干净的半旧长衫,用布包好那小本子和一锭银子(作为证物样本),没带旁人,独自来到了镇中心的王里正家。
王里正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正在书房临帖。听闻姚二愣来访,略感意外,但还是让人请了进来。
“学生姚康,见过里正老大人。”姚二愣执礼甚恭。
“姚家小二啊,坐。”王里正放下笔,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不错,还弄了个什么‘互助会’?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姚二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个粗布包,放在书案上,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的小本子和那锭银子。
“老大人,学生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件关乎青石镇安宁和学生身家性命的大事,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向老大人请教,并请老大人为学生、为镇上受欺压的商户们做主。”姚二愣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王里正目光落在那锭官银和明显是匆匆记录的口供本上,眉头微微一皱:“这是何物?慢慢说。”
姚二愣便将昨夜鹰嘴岩遇劫、陈义设伏擒获山匪之事,择要讲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山匪头目黑三及众喽啰皆供认是受孙家指使,意图劫毁姚记货物,并有银锭为证。但他讲述时,刻意略去了自己主动设饵的细节,只说运送普通货物时遭遇埋伏,幸得护院机警,方才反制。
“……学生实在想不通,我姚记小本经营,与孙家虽有些生意上的磕碰,但何至于要勾结山匪,行此杀人越货的勾当?”姚二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后怕,“学生年轻识浅,骤逢此事,心中惶恐。本欲即刻报官,但又想,孙家在镇上乃至县里,皆有声望人脉。此事一旦经官,无论结果如何,必然闹得满城风雨,于我青石镇名声有损。学生更怕……怕官场水深,反让真凶逍遥法外,而学生与镇上诸多如我一般备受孙家挤压的小商户,日后恐永无宁日。”
他起身,对着王里正深深一揖:“老大人德高望重,是咱们青石镇的定海神针。学生无奈,只得携此证据前来,恳请老大人指点迷津,主持公道。学生并非要即刻将孙家如何,只求能得一安生立命之所,求我青石镇的商道,能多一分公平,少一分血腥。”
王里正听完,脸色已是十分凝重。他拿起那本口供,仔细翻看,又掂了掂那锭银子。他是老于世故的人,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和姚二愣话语里的机锋?姚二愣看似来请教,实则是将证据和难题摆在了他面前,逼他表态。但姚二愣姿态放得极低,话也说得漂亮,给足了他面子,将“主持公道”、“维护地方安宁”的大帽子给他戴得稳稳的。
更重要的是,证据确凿。孙家此举,确实越界了,已非商战,而是匪行。若此事坐实,他这里正也有失察之责。姚二愣选择先来告诉他,既是尊重,也是将他绑在了同一阵线。
良久,王里正放下口供,长长叹了口气:“孙家……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看着姚二愣,目光复杂,“姚家小二,你既能拿到这些,还能沉得住气先来寻老夫,这份沉稳,倒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学生只是不想因一己之事,搅得地方不宁,更不愿见奸邪得逞,正气不彰。”姚二愣低眉顺目。
“此事,老夫已知晓。”王里正缓缓道,“孙家所为,已触犯律法,败坏乡里。然,正如你所虑,牵涉颇广,需谨慎处置。这样,证据先留在老夫这里。你且稍安勿躁,约束手下,莫要声张。老夫自会斟酌,如何处置方能既惩奸恶,又不至引起太大波澜,保我青石镇太平。至于你的安危和生意……老夫会让人留意。孙家那边,想必此刻也该收到风声了。”
姚二愣心中一定,知道王里正已经接下了这个“球”,并且表明了会施加压力的态度。他再次躬身:“多谢老大人!有老大人这句话,学生就安心了。一切但凭老大人做主。”
离开王里正家,姚二愣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午后阳光正好,他却感到一丝寒意。他知道,压力已经通过两条线,悄无声息地传导到了孙家身上。一条是县衙张主簿那边可能燃起的“好奇之火”和旧怨,另一条则是王里正这里代表着地方秩序和道德的审视。
孙家这艘大船,已然被凿开了一个不起眼,却直通核心的窟窿。暗流,正在水面下汹涌汇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