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暗流涌动：剿匪令的前兆
七月初十，寅时三刻，夜色最浓。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清河县衙的后书房内，却依然灯火通明。
方县令方子儒身着一袭半旧的湖蓝道袍，未戴冠，只以一根木簪束发，正就着桌案上明亮的烛火，仔细审阅着厚厚一叠卷宗。他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锐利如刀，一行行扫过纸上的文字，偶尔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个遒劲的蝇头小楷。
桌案一侧，摆着几封加急密信，火漆已然拆开。一封来自州府，是座师、现任吏部侍郎的私人信函，语焉不详，只提及“陈子安（陈通判）在州府经营日久，根深难撼，然近年行事颇有不谨，已为都察院风闻，今上亦略有耳闻”，并叮嘱“清河地处要冲，当以安民靖边为要，余事务求稳妥，静待时机”。另一封则来自省里一位同年的书信，提及“近来朝廷有意整饬东南盐务、漕运，各地剿匪清乡之议又起”，提醒“地方若有匪患，当早作绸缪，以应上意”。
方子儒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第三封密信上。这封信无抬头，无落款，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他触目惊心：
“……周炳坤与邻县水匪‘翻江鼠’邬老七勾连已深，以老鸦渡、黑鱼荡为巢穴，私运盐铁、茶绢，甚至人口。州府陈大人处，岁有常例，分润三成。去岁春，曾劫杀过往盐商一家七口，伪作盗匪火并。今夏，更有疑似军械自水路流入……孙记、钱记，多为其销赃、洗钱之中介。魏文斌旧案中提及之‘特别孝敬’，多与此有关。另有密账一册，载有历年分赃明细及经手人，然不知所踪。据悉，魏之账房吴用，或知其下落，此人自魏倒台后即失踪，疑被灭口或藏匿。近日周、孙、钱三家异动频频，似在寻觅此账或此人，恐狗急跳墙。清河危矣，望大人早作决断。”
这封信，是方子儒安插在州府陈通判身边一个极隐秘的眼线，冒死送出的。信中所言，与姚二愣前日“诗会”上“无意”提及的“别部司马印”一事隐隐相扣，更与他自己到任后明察暗访得到的蛛丝马迹完全吻合！周炳坤、孙家、钱贵，乃至他们背后的陈通判，果然在清河县织就了一张笼罩在黑色利益之上的巨网！而那张网的核心证据——那本神秘的“账簿”，似乎成了撬动整个局面的关键。
“账簿……吴用……”方子儒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姚二愣那小子，在诗会上突然抛出“别部司马印”的故事，真的只是巧合？他是否也知道了些什么？甚至……那本账簿，会不会已经以某种方式，落入了他的手中？
这个念头让方子儒心头一凛。若真如此，姚二愣此刻的处境，便如怀抱烈焰行走于冰面之上，随时可能被吞噬得尸骨无存！陈通判绝不会允许如此致命的把柄，落在一个与自己有旧怨、又似乎与方子儒走得颇近的商贾手中。灭口，是必然的选择。
“来人。”方子儒沉声唤道。
一名穿着青色劲装、面容普通、眼神却精悍如鹰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抱拳：“大人。”
“夜枭，有件事，需你立刻去办。”方子儒声音压得极低，“盯紧两个人。一是‘姚记’的姚康，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是否接触过异常的人或物，是否有被跟踪、被袭击的危险。二是，暗中查访一个叫‘吴用’的人，此人曾是州府魏文斌的账房，魏倒台后失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记住，绝对隐秘，不得让任何人察觉，包括……府内其他人。”
“属下明白。”那代号“夜枭”的汉子领命，身形一闪，已消失在门外阴影中。此人乃是方子儒从京中带来的心腹护卫首领，擅潜伏、追踪、刺探，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
安排完此事，方子儒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卷宗和密信上。剿匪……清乡……整饬盐务……朝廷的风向，似乎正在朝着有利的方向转变。陈通判在州府跋扈多年，树敌不少，其与地方匪类勾结、分肥之事，恐怕也并非无人知晓。如今朝廷有意整顿东南，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但机会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陈通判在州府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与省里甚至京中某些势力也有勾连。若无确凿铁证，贸然发难，极易打草惊蛇，反遭其噬。那本账簿，便是最关键的铁证。然而，账簿现在何处？是否完整可信？即使拿到，又该如何运用，才能一举扳倒陈通判，而不被其反扑？
更重要的是，一旦启动“剿匪”，矛头直指周炳坤，必然牵出陈通判。届时，州府、县城，乃至省里，将掀起何等滔天巨浪？他方子儒这艘刚刚在清河县下锚的新船，能否扛得住这场风暴？
然而，有些事，不得不为。为官一任，若对眼皮子底下的匪患与贪腐勾结视而不见，与那些蠹虫何异？更何况，陈通判一系已然将触手伸向了自己，伸向了像姚二愣这样可能握有证据的“变数”。退让，只会让恶势力更加嚣张，让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剿匪……”方子儒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奏事折子上，写下了这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但他没有继续写下去，而是将笔搁下。
剿匪，需要名义，需要准备，更需要……时机。名义，现成的，水匪“翻江鼠”为祸地方，劫掠商旅，甚至可能涉及命案与军械走私。准备，需要摸清匪巢虚实、匪众人数、装备，更需要肃清内部，确保县衙内部，尤其是掌握兵权的周炳坤及其党羽，不会在关键时刻掣肘甚至反水。时机，则需要等待朝廷的明确风向，以及……那本关键账簿的出现。
他需要一场“意外”，或者一个“由头”，来顺理成章地启动剿匪，并将矛头指向该指的人。
同一时刻，城西，周府深处的地下密室。
烛光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冷与戾气。周炳坤端坐在一张虎皮交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站着三个人：脸色惨白的孙老爷，眼神闪烁的钱贵，以及一个身材矮小精悍、面皮焦黄、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宛如毒蛇的陌生人。
“影狐先生，陈大人那边，究竟是何意思？”周炳坤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账簿失踪，吴用那老狗也不知所踪！姚二愣那小子在诗会上说的话，分明是意有所指！陈大人还要我们等到何时？难道真要等那账簿落到方子儒手里，我们全都完蛋吗？！”
那被称为“影狐”的陌生人，正是陈通判麾下最神秘、也最令人畏惧的“清道夫”，专司处理见不得光的“麻烦”。他声音尖细，如同铁片刮擦：“周县尉稍安勿躁。陈大人已知悉此间情形。账簿之事，大人自有计较。当务之急，是找到吴用，或者确认账簿下落。至于那姚二愣……”他眼中寒光一闪，“无论账簿是否在他手中，此人都不能再留。陈大人有令，三日内，让他‘意外’消失，做得干净些，莫要再像上次那般，留下首尾。”
周炳坤精神一振：“有陈大人这句话就好！影狐先生放心，这次我亲自安排，定让那小子死得不明不白！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方子儒那边，似乎对姚二愣有些回护。若他追查起来……”
“方子儒？”影狐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陈大人已有安排。近日州府将有公文下达，命各县严加剿匪，肃清地方。清河县水匪猖獗，尤其老鸦渡一带，县尉周炳坤，自当身先士卒，领军剿匪。届时，县衙精力必为匪患所牵，一两个商贾的‘意外’，谁又顾得上深究？即便方子儒想查，无凭无据，又能如何？况且，”他看向孙老爷和钱贵，“孙老爷，钱老板，你们在州府那边，也该动一动了。该打点的打点，该递话的递话。务必让方子儒这‘剿匪’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分身乏术。”
孙老爷和钱贵连忙应诺，心中却是又喜又惧。喜的是陈大人终于要对方县令和姚二愣下重手了；惧的是这“剿匪令”一下，周炳坤要动用水路的力量，他们与“翻江鼠”的勾当，难免要被推到台前，风险极大。
“剿匪令……”周炳坤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凶光毕露，“好！正好借此机会，将老鸦渡那边不听话的、知道太多的，一并清理了！姚二愣……就让他成为这剿匪大功之下，第一个‘不幸’被匪类报复杀害的义商吧！影狐先生，您看如何？”
影狐阴恻恻地笑了：“周县尉好算计。一箭双雕。不过，动作要快。在剿匪令正式下达、你调动人马之前，先把姚二愣解决。记住，要像真的‘匪类报复’。之后，剿匪之事，你才好放开手脚。”
“明白！”周炳坤重重点头，转向孙老爷和钱贵，“你们俩，把姚二愣近日的行踪，他铺子里的人手布置，尤其是那个叫陈义的护卫的底细，给我摸清楚！另外，找几个生面孔、手脚干净、最好是外地来的亡命徒。钱，我出。事成之后，送他们离开清河，永不回来。”
密议在血腥的杀意中达成。影狐如同鬼魅般悄然离去。孙老爷和钱贵也匆匆离开，各自去安排。
周炳坤独自留在密室中，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横肉抽动。剿匪……哼，剿的是匪，还是他周炳坤的财路？陈通判这手棋，既是借刀杀人，除掉姚二愣和可能的隐患，也是在敲打他周炳坤，让他老实办事，别动别的心思。
“方子儒……姚二愣……账簿……”周炳坤狠狠一拳砸在硬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想断老子的财路，要老子的命？老子先送你们上路！”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沉睡中的清河县，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浑然不觉。
县衙后书房，方子儒终于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面前摊开的奏事折子上，已写满了关于“整饬治安、请旨剿匪”的条陈，理由充分，措辞严谨，但通篇未提周炳坤与州府陈通判半个字，只强调“地方不靖，水匪为患，商旅忧心，请调邻近卫所兵丁协助，并授权县令全权处置”。
而在“姚记”后院，那间临时充作密室的厢房内，灯火也亮了一夜。冯先生和沈默眼眶通红，但精神高度集中，笔下不停，将账簿中的关键信息，分门别类，以不同的笔迹和格式，誊抄在一张张看似寻常的纸张上。姚二愣与陈义、沈残守在外间，同样一夜未眠，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姚二愣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抄录好的、关于“邻县私盐交易及分润”的摘要，指尖冰凉。这薄薄的几页纸，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也包括他自己的。
他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没有丝毫黎明将至的轻松，反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重。他隐隐感觉到，一双甚至几双看不见的黑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扼向了自己的咽喉。
而此刻，距离周炳坤与影狐约定的“三日之期”，还有两天。
距离那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剿匪令”下达，或许，也只有一步之遥。
暗流，已然在平静的水面下，形成了吞噬一切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