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通判驾临，图穷匕见
四月十五，天光未明，一骑快马携着州府衙门的滚单，撞破了青石镇清晨的宁静。滚单上明晃晃的朱批大字，让连夜被唤醒的王里正手脚冰凉，连滚爬爬地敲响了镇公所的堂鼓——“州府陈通判大人，奉上谕巡察地方，申理冤滞，将于今日午时，亲临青石镇，于镇公所开堂，理清本镇商贾纠纷，以安地方！”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席卷了整个青石镇。陈通判！掌管一州刑名、治安的实权官员，竟然要亲临这个小镇，过问商盟之事！这已远超寻常“查察”的范畴，分明是最终裁决的姿态！是福是祸？无人知晓，但那股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窒息感，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镇公所里外，一夜之间被洒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前的石板缝都被仔细冲刷过。衙役们换上了簇新的公服，挎着腰刀，挺立如松，神色肃穆。王里正穿着压箱底的绸衫，头戴方巾，在堂前团团转，汗水浸湿了后背。郑差官、吴书办亦是神情凝重，指挥着人手布置公堂，搬运卷宗。
辰时末，通往镇外官道的街口已被肃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镇民们远远地聚在街角、屋顶、窗后，伸长了脖子，屏息等待着。商盟成员，除了被软禁的苏小婉，其余人在姚二愣的带领下，早早便候在了镇公所对面的茶楼二楼，临窗而坐，沉默地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周文礼面色沉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赵四瞪着眼睛，腮帮子咬得咯咯响；孙娘子攥紧了帕子；刘老实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姚二愣坐在窗边，目光投向镇外官道的方向。晨光透过窗棂，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知道，今日，将是决定一切的时刻。是生是死，是存是亡，都将在这位陈通判的“公断”下，尘埃落定。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以及胸腔里燃烧着的不屈火焰。无论结果如何，他已尽力，也已无憾。
午时正，日头高悬。
远处，传来隆隆的车轮声和清脆的马蹄声。一队盔明甲亮、手持长枪的州府兵丁，步履整齐地开道而来。紧接着，是四名骑马的青衣随从，随后，一辆宽大朴素却透着威严的蓝呢官轿，在八名轿夫的稳健步伐下，缓缓出现在街口。官轿之后，还跟着几辆普通的青篷马车。
“来了！”人群中响起压抑的骚动。
官轿在镇公所门前稳稳落下。轿帘掀开，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缓步下轿。他目光平静，神色淡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州府通判陈大人。郑差官、吴书办、王里正等人早已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口称“恭迎大人”。
陈通判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肃立的衙役和远处围观的人群，最后，似是不经意地，在对面茶楼二楼窗口的姚二愣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目光深邃，难以揣度。
他没有立刻进入镇公所，反而转向身后那几辆青篷马车。其中一辆马车的帘子也被掀开，一个身着宝蓝杭绸直裰、面带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人，带着两名随从走了下来，正是“隆昌记”的东主，魏老板！
魏老板下车后，对着陈通判遥遥一揖，笑容可掬，随即也抬眼，看向了茶楼上的姚二愣。那笑容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苦主”也到了。而且，是以如此“体面”、与通判大人“同行”的方式到来。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通判不再耽搁，转身，撩袍，迈步走进了镇公所。魏老板带着随从，紧随其后。郑、吴、王等人连忙跟上。
“升——堂——！”
随着衙役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呼喝，镇公所正堂内外，气氛骤然绷紧。皂隶分立两侧，水火棍顿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陈通判端坐正中公案之后，面色肃然。郑差官、吴书办分坐两侧下首。王里正及几位被临时“请”来作证的镇上耆老，战战兢兢地坐在旁侧。
“带，青石镇姚记东家姚康，及一干相关人等上堂！”郑差官高声道。
姚二整整了整衣衫，对身后众人点了点头，率先走下楼，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迈步走进了镇公所正堂。周文礼、赵四、孙娘子、刘老实（硬被拖来）等商盟核心，也咬牙跟了进去，在堂下站定。
“草民姚康（周文礼、赵四……），叩见通判大人。”众人依礼跪拜。
“起来回话。”陈通判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姚二愣抬眼，与堂上的陈通判目光相触。对方的目光如同深潭，古井无波。
“姚康，”陈通判开口，直奔主题，“本官奉上命，巡察地方，理冤申滞。近闻青石镇有商户结社，滋生事端，更有殴斗、毁产、疑涉禁物等情。尔为商盟发起之人，今日堂上，可将前因后果，据实禀来。若有半句虚言，国法森严，绝不轻贷。”
“是，大人。”姚二愣深吸一口气，从商盟创立初衷（互助自保）、章程订立、具体合作（联合采买、药圃）、遭遇孙家及黑沙帮连番打压（谣言、擂台、打砸、药圃下毒栽赃）、乃至州府查账、苏小婉被扣等事，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陈述了一遍。最后道：“……草民等所为，皆为守法经营，互助图存。屡遭构陷打压，实是有人觊觎我商盟产业及‘姚记’薄名，欲行巧取豪夺之事。苏姑娘蒙冤被扣，药圃无故被封，刘老实家被砸，皆是明证。恳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我商盟及苏姑娘清白，严惩不法！”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将商盟摆在受害者位置，将矛头直指背后的黑手。
陈通判静静听完，不置可否，看向郑差官：“郑捕头，你等前番查察，情形如何？”
郑差官起身，拱手道：“回大人，卑职与吴书办奉命查察商盟账目、契约，其账目清晰，契约齐备，表面看去，似无大纰漏。然其结社之举，于法理模糊，且有操纵行市之嫌。更紧要者，”他话锋一转，“是其药圃主管苏氏，深夜行迹可疑，于药圃私藏污秽不明之物，且曾以药物要挟工房吏员。其人已被暂行看管，药圃亦已查封，待详查。另有苦主魏文斌，”他示意了一下坐在旁听席的魏老板，“有重大隐情禀报。”
“哦？传苦主魏文斌。”陈通判道。
魏老板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陈通判深施一礼，又转向姚二愣，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魏文斌，今日要状告这姚康，两项大罪！”
堂上堂下，一片寂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