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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釜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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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夜访周庄,舌战群儒

夜色如泼墨,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姚二愣没有立刻去十里坡。他让贾二皮带着人先赶去周旋,务必看住货物,但绝不可与官差冲突。自己则回屋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用冷水擦了把脸,将那股因紧急变故而生的焦躁强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二愣,你这是要去哪儿?”林老倔看着他这副打扮,皱眉问道。

“去请个能帮咱们‘立规矩’,也能在官府那边说得上话的人。”姚二愣系好衣带,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坛李婶自酿的、酒味不烈却入口醇厚的米酒,又包了一包还温热的烤猪脆骨和几块新做的芝麻糖饼,仔细用油纸包好。

“谁?”

“镇西的周秀才,周文远,周老先生。”

林老倔和贾二皮都是一愣。周文远他们知道,是个老童生,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中,但为人方正,有些古板,在镇上教授几个蒙童为生,家道中落,清贫得很。据说早年与孙家因为田产界限有过龃龉,一直不太往来。但他一个穷教书先生,能帮上什么忙?

“他能写,能说,认得字,懂些律例,更重要的是,”姚二愣看着两人,“他无党无派,与孙家有旧怨,在部分老派乡邻眼中,还算有几分清誉。咱们要立的‘商盟’,光有主意不行,得有成文的章程,得有能摆上台面、说得通道理的人。周老先生,或许能帮咱们补上这一块。”

他不再多解释,提上东西,对陈义点了点头。陈义会意,默默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融入夜色。

镇西头,一处低矮的土墙小院,便是周文远的家。院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如豆的灯光,隐约有孩童稚嫩的读书声传来,是周秀才晚间还在给交不起束脩的穷人家孩子开蒙。

姚二愣在门前驻足,整了整衣衫,这才轻轻叩响门环。

“谁呀?”读书声停下,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脚步声走近。

“晚生姚康,冒昧夜访,有事求教周老先生,还望老先生拨冗一见。”姚二愣站在门外,隔着门板,恭敬地说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身材瘦削,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直裰,头上戴着方巾,面容清癯,眼神在昏暗中显得锐利而带着审视。正是周文远。

他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光打量了姚二愣几眼,又瞥见他身后不远处如铁塔般沉默伫立的陈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冷淡:“姚记的东家?夜已深,老朽还要督促幼童课业,若无要事,还请回吧。”说着就要关门。

“老先生且慢。”姚二愣上前一步,将手中提着的酒和油纸包微微抬高了些,挡住门缝,态度依旧恭敬,声音清朗,“晚生确有要事请教,关乎青石镇众多小本经营者的生计前途,也关乎能否稍抑豪强、存续几分公道。知老先生素有清望,通晓经义,明辨事理,故不揣冒昧,深夜叨扰。些许自家陋食,不成敬意,万望老先生莫要推辞。”

他这话说得恳切,又将事情拔高到“众多小本经营者生计”和“抑豪强、存公道”的层面,果然让周文远准备关门的手顿住了。周文远一生清贫,最重名声气节,对孙家之流的横行乡里本就深恶痛绝,姚二愣近日与孙家相斗,他也有所耳闻,虽觉其手段略显市井,但能屡挫孙家气焰,倒也让他心中存了几分异样。此刻见姚二愣深夜来访,言辞恭谨,所提之事又似乎并非为一己私利,沉吟片刻,侧身让开了门:“既如此,请进。寒舍简陋,勿要见怪。”

屋内果然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桌上摊着本《三字经》,一个总角孩童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进来的生人。墙角炭盆里只有几块将熄的炭火,屋内寒意颇重。

姚二愣将酒和食物放在桌上,对那孩童温和地笑了笑,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芝麻糖饼递过去。孩童怯生生地看向周文远,见先生微微点头,才欢喜地接过,小口吃起来。

“稚子无知,让姚东家见笑了。”周文远示意姚二愣在唯一的破凳上坐下,自己坐在床沿,语气依旧疏淡,“不知姚东家所为何来?”

姚二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拿起火钳,从墙角取了几块新炭,熟练地拨开炭灰,将新炭放入盆中,又轻轻吹了几口气,炭火重新燃起,带来些许暖意。他做这些动作自然流畅,毫无做作,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

周文远冷眼旁观,眼神微动。

做完这些,姚二愣才重新坐下,看着周文远,开门见山:“晚生此来,是想向老先生请教,若要联合镇上如同晚生姚记一般,本小利薄、常受孙家粮铺等大户盘剥挤压的商户、匠户、农户,结成同盟,统一采买,互通消息,共御风险,该当如何订立章程,方能既保障同盟稳固,又不违朝廷法度,还能让参与者真正受益?”

周文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几近嘲讽的弧度:“结盟?姚东家好大的气魄。然则,商人重利轻义,自古皆然。今日为利而合,明日便可为利而分。何况,尔等皆为逐利之徒,心思各异,强扭在一起,不过是一盘散沙,何谈稳固?又能抵御何等风险?只怕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徒惹人笑罢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直指核心弊端。若是常人,怕已面红耳赤。姚二愣却神色不变,反而点了点头:“老先生所言极是。人心涣散,利字当头,确是最大难关。晚生也深知其难。”

他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看着周文远:“可老先生想过没有,为何人心易散?为何利字当头?皆因势单力薄,朝不保夕。就如这炭火,”他指了指炭盆,“一根柴,看着有点火星,可孤零零的,一阵风就能吹熄,旁边稍微潮湿点就烧不起来。可若将十根、百根柴薪捆在一起呢?风来,互相遮挡;潮湿,内里犹存暖意。纵有少许朽坏,也难损其根本。此所谓‘独木易折,众木成林’。”

“孙家为何敢肆意抬价、欺行霸市?因为他面对的,多是一根根‘独木’。他轻易就能折断一根,吓退一片。可如果,这些‘独木’自愿捆成了‘林’,他要折,就得费大力气,甚至可能崩了自己的斧头。他要抬价,这片‘林’里的商户可以联手去找更便宜的货源;他要使坏,这片‘林’能互相报信,合力应对。这,便是晚生所想之‘盟’——非为吞并,只为抱团,让每一根‘柴’,都能烧得更久,更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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