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姚记”扩张:从庙前到码头
开春的漕河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哗啦啦地淌过青石镇西头的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汗水、货物、桐油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木制栈桥被踩得吱呀作响,力工们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喊着粗野的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山货、一箱箱杂货从泊岸的货船上卸下,又或将本地的土产装载上船。这里是青石镇的命脉之一,也是最粗粝、最鲜活的地方。
姚二愣蹲在码头不远处一堆废弃的麻袋包上,眯眼看着眼前这幅充满蛮力的忙碌景象。贾二皮站在他旁边,指着码头入口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二愣哥,就那儿!晌午和傍晚收工的时候,人最多,都想找口热乎的、顶饿的吃食。以前有几个卖茶水、卖粗面饼子的摊子,味道一般,还死贵。”
姚二愣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力工。他们大多一身臭汗,脸上带着疲色,但眼神里透着对食物的迫切渴望。在这里卖东西,和土地庙前卖给香客的“红线馒头”截然不同。香客求的是“心安”和“福气”,这里的力工,要的只有四个字:抗饿,实惠。
“鱼塘的杂鱼、小虾,还有林师傅烤猪剔下来的骨头、肥油边角料,都准备好了?”姚二愣问。
“准备好了!”贾二皮连忙道,“按你说的,杂鱼小虾都让李婶用盐水焯过,晾成半干,容易保存。林师傅那边剔下来的骨头、肥膘、猪皮,也都用大锅熬上了,说是能熬出雪白的浓汤!”
“嗯。”姚二愣从麻袋包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去,咱们的‘姚记码头摊’,明天开张。”
第二天晌午,码头上最热闹的时候。
在那片空地上,支起了一个比土地庙前更简陋、却更具“码头特色”的摊子。依旧是那张破门板,但上面摆的东西换了:左边是一个半人高的粗陶瓮,瓮口盖着木盖,却盖不住里面“咕嘟咕嘟”翻滚的热气和一股混合了肉香、骨香、油脂香的霸道浓香。右边是几摞粗瓷海碗,一堆洗干净的杂面饼子,还有几大盆用盐和粗酱拌过的、看起来干干爽爽的小鱼干和虾米。
摊子后面,站着的不是姚二愣,而是贾二皮和李婶。姚二愣自己则蹲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像是看热闹。
贾二皮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吆喝,声音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各位大哥大叔!歇脚了!‘姚记’码头食摊开张大吉!大骨浓汤杂面饼,管饱!香酥小鱼干,下饭!热乎的,抗饿,便宜!三个铜子儿,汤饼管够!五个铜子儿,加小鱼干!走过路过,尝了不亏!”
吆喝词直白,诱惑也直白。力工们早就闻到了那股勾人馋虫的肉骨浓香,此时一听价格,眼睛都亮了。三个铜子儿,在别处也就买个硬邦邦的粗面饼,这里居然有热汤,还能加鱼干?
“小后生,你这汤……真用大骨熬的?”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力工吸着鼻子走过来,怀疑地看着那口粗陶瓮。
“胡大哥,您这话说的!”贾二皮笑嘻嘻地掀开瓮盖,顿时,更浓郁的香气喷薄而出,只见瓮里奶白色的浓汤翻滚着,里面沉浮着大块的猪骨、剔得并不干净的肉块和厚厚的肥油,汤面上还飘着翠绿的葱花,“您瞅瞅!正经的猪大骨,林老倔烤猪坊的边角料,一点不掺假!熬了整整一宿!这汤,喝了长力气!”
胡力工看着那实实在在的肉和骨,又闻着那香气,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来一碗!加个饼!”
“好嘞!”贾二皮麻利地舀起一大勺滚烫的浓汤,冲进海碗,又从旁边筐里拿出一个脸盆大的、厚实的杂面饼,掰碎了泡进汤里,最后抓了一小把油亮亮的小鱼干撒在上面,“胡大哥,您端好!小心烫!”
胡力工接过那沉甸甸、热腾腾、香气扑鼻的一大碗,也顾不上烫,蹲在一边,呼噜呼噜就吃了起来。滚烫的浓汤瞬间驱散了劳累的寒意,扎实的饼子吸饱了汤汁,软糯又有嚼劲,咸香的小鱼干提供了额外的滋味和油水。他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一碗下肚,感觉耗空的力气都回来了大半。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胡力工一抹嘴,意犹未尽,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铜子儿,“再……再来半碗汤!饼子不要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力工们被那实在的用料、低廉的价格和立竿见影的“抗饿”效果征服了。摊子前很快排起了队,都是些浑身汗味、说话粗声大气的汉子。李婶负责收钱,贾二皮负责盛汤递饼,忙得不可开交,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姚二愣在远处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快速盘算着。鱼塘的杂鱼小虾几乎零成本,烤猪边角料也是废物利用,主要的成本是面和人工。三个铜子儿一碗汤饼,利润很薄,但架不住量大。更重要的是,这码头摊一旦站稳,就等于在青石镇最底层、也是人数最多的苦力群体中,打下了“姚记”实惠、厚道的口碑。这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比任何金银都管用。
然而,他目光扫过码头边缘几家原本卖茶水、卖干粮的简陋棚子时,眼神微凝。那几个摊主,此刻都阴沉着脸,冷冷地看着“姚记”摊子前热闹的景象,眼神里充满了不善。姚二愣的“姚记”码头摊,就像一条闯进小水塘的鲶鱼,瞬间搅动了这里原本微妙的平衡,触动了某些人赖以生存的、脆弱的利益蛋糕。
“姚记”的扩张,第一步看似顺利,但阴影,已悄然迫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