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风雨欲来,静待惊雷
汇通钱庄的三百两银子,如同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孙老爷坐立不安。
短短三日,孙家上下鸡飞狗跳。能收的烂账加紧去收,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伙计们如今陪着笑脸、说着软话,甚至带着几分威吓,去催逼那些本就艰难的小债主。铺子里几样不太紧要的存货被连夜清点,低价处理给了过路的行商。给几家长期供应商的尾款,也被管家孙福寻了各种由头暂时拖了下来。饶是如此,待到第三日傍晚,三百两雪花纹银凑齐,送到汇通钱庄金算盘手上时,孙家账面上的活钱也几乎见了底,几个铺子的日常周转都开始捉襟见肘。
“爹!咱们至于吗?就为了那金算盘几句屁话?”孙霸天看着空了大半的银箱,心疼得直抽气,“姚二愣那点小把戏,咱们还怕了他不成?等缓过劲来,我非带人砸了他的破摊子,拆了他那什么狗屁‘会’!”
“蠢货!”孙老爷劈手将一只茶盏砸在孙霸天脚边,瓷片四溅,“砸?拿什么砸?钱呢?人现在在哪儿?黑三那个废物,十几号人,被人家包了饺子,屁都没放一个就栽了!你找的那些泼皮无赖,除了吃喝嫖赌,还能干什么正经事?!”
孙霸天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仍不服气:“那……那咱们就这么认了?眼看着姚二愣那小子拉拢一帮泥腿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耀武扬威?”
“认?”孙老爷从牙缝里挤出冷笑,眼中寒光闪烁,“老夫在青石镇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笑话!”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眼下咱们是暂时被捆住了手脚。钱庄这一逼,王里正那边态度暧昧,镇上那些墙头草也开始不稳……姚二愣这一手,是掐住了咱们的钱脉,又借了势。”他停下脚步,盯着儿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你给老子安分点,别再出去惹是生非,尤其别去动姚二愣和他身边那几个核心的人!打蛇不死,反被蛇咬,这道理你不懂?”
孙霸天嘟囔道:“那难道就干等着?等他把人都拉拢过去,等咱们成了孤家寡人?”
“当然不是等!”孙老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敲着桌面,“他在合纵,咱们就不能连横?他在下面拉拢那些泥腿子,咱们就不能在上面想想办法?县衙里,咱们打点的又不是只有张主簿一个对头!王里正这老狐狸,无非是想拿捏咱们,多要些好处,或者……是嫌咱们最近‘孝敬’得少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姚二愣以为靠着一点小恩小惠和空口白话,就能让那些商户铁了心跟他?哼,商人重利,只要咱们显出翻盘的实力,许以重利,那些墙头草,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咱们的元气,稳住阵脚。另外……”他压低了声音,“姚二愣那小子,不能再留了。但这次,不能再用黑三那样的蠢货,得用更稳妥、更……查不到咱们头上的法子。”
孙霸天眼睛一亮:“爹,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孙老爷厉声打断,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你最近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铺子里,把账理清楚,把那些生了二心的伙计盯紧了!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与此同时,孙家内部也并不平静。
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孙老爷面色阴沉,孙霸天闷头喝酒,几个姨娘和庶出的子女更是大气不敢出。匆匆吃完,孙老爷便把管家孙福和两个心腹掌柜叫到了书房。
“老爷,咱们粮油铺这个月的流水,比上月少了两成。”掌管粮铺的胡掌柜苦着脸汇报,“好些老主顾都被姚记食摊那边更便宜的米粮和杂货吸引过去了。而且……而且咱们库房里,前年那批受潮处理过的陈米,好像……好像有点捂不住了,味道越来越重,怕是不好再掺着卖了。”
“布庄那边也差不多。”周文礼“叛逃”后临时接管布庄的孙家远亲孙有才也嗫嚅道,“永昌号那边催上次的货款,彩云坊也说如果再不结清尾款,下次的货就不给了。铺子里积压的布匹也不少,周转不开。”
孙老爷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火气:“陈米的事,抓紧处理掉,亏点就亏点!布庄的货款……先拖着!告诉永昌号和彩云坊,孙家一时周转不便,但绝不会赖账,让他们宽限些时日!另外,”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铺子里的人,都给我盯紧点!谁要是敢跟姚二愣那边眉来眼去,或者泄露铺子里的事,立刻给我撵出去,永不录用!”
两个掌柜唯唯诺诺地应了,心里却各自打鼓。孙家这棵大树,似乎真的开始从根子上摇晃了。
夜更深了,乌云遮住了星月。
姚家大院里,众人早已散去,只余下西厢房一点如豆的灯光。姚二愣没有睡,他披着件外衫,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静静地望着镇子中心孙家大宅的方向。那里依旧有灯火,却似乎比往日黯淡了些,也沉默了些。
陈义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陈大哥,孙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姚二愣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胡掌柜傍晚去见了两个米商,像是要急着出手一批存货。孙有才去了趟驿站,发了封信,看方向是往府城去的。孙霸天晚上在‘逍遥馆’喝闷酒,骂了半宿,被孙福硬拽回去了。孙家内部,似乎对接下来如何行事,有分歧。”陈义言简意赅地汇报。
姚二愣点了点头,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汇通钱庄的逼迫和互助会的成立,像两根钉子,狠狠扎进了孙家看似坚固的壳里。痛,是必然的。分歧,也是必然的。
“风雨要来了。”姚二愣仰头看了看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的夜空,轻声道,“孙家不会坐以待毙。缓过这口气,他们一定会反扑,而且会比之前更狠,更不择手段。”
“兵来将挡。”陈义只有四个字。
姚二愣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却有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与笃定:“是啊,兵来将挡。不过,咱们不能只等着挨打。孙家想恢复元气,想稳住阵脚,咱们就得让他稳不住。孙家想从上面想办法,咱们……也不能只盯着下面。”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义:“陈大哥,府城那边,咱们是不是也该布颗子了?还有孙家往府城送的信,能不能想法子知道内容?”
陈义沉吟片刻:“府城可以试试,我有个旧识,或许能帮上忙,但需要时间。至于信……驿卒看管得严,不易得手。但发信的是孙有才,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想想办法。”
“嗯,不急,但要开始准备了。”姚二愣转身往屋里走,“告诉二皮,孙家急着出货的消息,可以适当放出去,但要点到为止,让那些米商粮贩自己琢磨去。另外,会里各家,尤其是周掌柜、刘老板他们,让他们最近都警醒些,出入小心,铺子夜里多留人值夜。孙家明的不行,可能会来暗的。”
“明白。”
姚二愣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风起了,吹得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私语。
暂时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的假象。青石镇上空,阴云密布,雷声隐隐。他和他的伙伴们播下的种子已然萌芽,但能否在接下来的疾风骤雨中存活、生长,直至顶开压在头顶的巨石,迎来属于自己的天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唯有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