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将计就计
杨小丫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敲开姚家后门时，天已彻底黑透。
开门的是李婶，见是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的小丫，吓了一跳，忙将她拉进院中。姚二愣正和陈义、贾二皮在堂屋商议事情，闻声出来，见是杨小丫，也是一愣。
“姚、姚东家……”小丫上气不接下气，眼里还带着惊惶，将她在柴垛后听到的孙家刁管事如何威逼利诱她爹的事，一五一十，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
堂屋里一时寂静，只有小丫急促的喘息声。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姚二愣平静无波的脸，看不出太多情绪。陈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贾二皮则气得直跺脚。
“孙家这伙王八蛋！正面干不过，就来挖墙角！还散布谣言！太下作了！”贾二皮骂道。
姚二愣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走到小丫面前，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温声道：“小丫，别怕。谢谢你跑来告诉我，你很勇敢。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你爹和你家，都不会有事。今晚就在这儿跟李婶挤一挤，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语气平和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小丫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的惊惶渐渐平息，用力点了点头。
送小丫去歇息后，姚二愣回到堂屋，在油灯下沉默片刻，忽然问：“二皮，咱们商盟里，除了杨老栓，还有哪些给咱们供货，同时也可能被孙家用类似手段盯上的农户或者小贩？”
贾二皮脑子转得快，立刻扳着手指头数：“除了柳树沟杨老栓，主要就是小河村韩寡妇的猪肉，还有镇外张庄的时蔬，码头王老五的鱼虾有时也送些。另外，给咱们供木炭的老刘头，供一些山货的李猎户……都有可能。”
姚二愣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孙家这招，是阳谋。用高价和所谓的‘稳定’诱惑，专攻人心薄弱、急需用钱之处。光防，防不住。堵，不如疏。”
陈义抬眼：“你想将计就计？”
“对。”姚二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孙家想断咱们的原料，还想坏咱们的名声。那咱们就送他们一个‘断’的机会，再让他们自己把‘坏名声’坐实了。”
他看向贾二皮：“二皮，你连夜去趟柳树沟，悄悄见杨老栓，别让旁人发觉。告诉他，孙家的条件，他可以答应。”
“啊？”贾二皮一愣，“答应？那咱们的猪肉……”
“别急，听我说完。”姚二愣示意他稍安，“让他答应孙家，停止给咱们供货。但是，他必须向孙家提一个条件——要想取信于孙家，彻底了断和姚记的关系，需要姚记这边‘当面撕毁’之前签订的供货契约，他才能放心跟孙家签新约。否则，他怕咱们事后报复。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贾二皮眼睛亮了：“我明白了！二愣哥你是想……”
“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姚二愣淡淡道，“真的契约，自然不能撕。但孙家想要看‘撕毁契约’的戏码，咱们可以演给他们看。具体怎么‘撕’，到时再说。关键是，要让杨老栓表现出是被孙家利诱和胁迫，无奈之下才背叛咱们，内心对咱们是有愧的。这样，以后才有转圜余地。”
“高！实在是高！”贾二皮竖起大拇指，“既让孙家以为得逞，又埋下了钉子！还能显得杨老栓是迫不得已，保住他家不受孙家事后反咬！”
“不止如此。”姚二愣继续道，“你联系一下韩寡妇、老刘头、李猎户他们，不必说太多，就让他们最近几天，若在镇上茶馆、集市遇到孙家的人，或者有人问起姚记，就‘不经意’地抱怨几句，说姚记最近结账慢了，压价狠了，生意难做之类的。记住，要像是私下抱怨，发发牢骚，别太刻意，更别指名道姓骂孙家。尤其是韩寡妇那里，可以说姚记嫌她的猪肉肥膘多，想压价。老刘头就说木炭湿度大，被扣了钱。总之，要真真假假，让人听了觉得姚记是店大欺客，苛待供应商。”
贾二皮立刻领会：“这是要做场戏，让孙家以为他们的离间计和谣言起了效果，咱们内部人心涣散，供应商怨声载道！让他们更加得意，也更相信杨老栓的‘背叛’是真的！”
“对。戏做足了，鱼才会上钩。”姚二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孙霸天那个人，骄横自负，听到这些‘好消息’，定然按捺不住。他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一忘形，就容易出错。咱们就等着他出错。”
接下来的两天，青石镇的茶馆、码头、集市角落，果然时不时飘出些关于姚记的“怨言”。
“唉，姚记那边结账是越来越慢了，说是要等月底盘账。”
“谁说不是呢，上次送去的山货，非说品相不好，硬是压了一成的价。”
“韩寡妇家的猪肉多好啊，姚记还挑肥拣瘦，我看是生意做大了，眼里没人了。”
“还是孙家爽快，现钱现货，价钱也公道……”
这些闲言碎语，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并不汹涌，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某些氛围。自然也一丝不差地，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第三日晌午，镇中心“一品香”茶楼二楼雅座。孙霸天正与几个跟班饮酒作乐，听着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的议论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凑上来，谄媚地低声道：“少爷，您听，下面都在说姚记的不是呢！看来刁管事那边，进展顺利。柳树沟那杨老栓，也松口了，就是提了个条件……”
孙霸天呷了口酒，嗤笑道：“条件？一个泥腿子，还敢提条件？说，什么条件？”
“他说……怕姚记事后报复，要姚二愣当面撕了跟他的契约，他才敢跟咱们签。”
孙霸天闻言，不怒反笑，将酒杯重重一顿：“哈哈哈！这老东西，倒是谨慎！不过，这也说明他是真怕了！想跟姚二愣彻底撇清关系！好！本少爷就成全他！不就是撕张破纸吗？你告诉刁滑头，让他去安排！务必让那杨老栓亲眼看着姚二愣把契约撕了！我倒要看看，姚二愣到时是什么脸色！”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姚二愣原料断绝、众叛亲离的凄惨模样。酒精和“胜利”在望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大手一挥，对着几个跟班高声道：“去！告诉下面那些抱怨的穷鬼！跟着姚二愣没前途！只要他们肯转头给咱们孙家供货，价钱好商量！之前被姚记压价扣掉的钱，本少爷给他们补上！加倍补！”
“少爷英明！”
“孙家仁义！”
跟班们马屁如潮。
孙霸天志得意满，仿佛已胜券在握。他却不知，就在他楼下的大堂里，几个看似普通茶客的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悄悄起身，从后门溜出了茶楼，直奔姚记方向而去。
鱼饵已撒下，鱼儿正在兴奋地追逐那点腥甜。却不知，那饵里藏着的，是能致命倒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