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姚二愣的“瞎琢磨”
油灯下,姚二愣盯着摊在桌上的几张草纸出神。
纸上是他用烧黑的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的鞋印、深浅不一的車轍、幾滴已經乾涸的污漬形狀,還有那個在孫家糧鋪後牆發現的、被匆忙掩蓋的歪斜十字标记。這些從丟牛現場和鎮上各處悄悄收集來的“痕跡”,雜亂無章,像一堆散落的碎片。賈二皮打著哈欠,趴在桌邊,眼皮直打架,他實在看不出這些鬼畫符有什麼名堂。
“二愣哥,別琢磨了,都三更天了,睡吧……里正和姚老爺都說沒頭緒,官差也來了,不也沒查出啥嗎?”賈二皮嘟囔著。
姚二愣沒理他,用炭條在其中一張紙上畫了一條彎曲的線,代表通往黑風坳的小路,在線的起點,點了三個點,代表張老栓、王老五、李老歪三家丟牛的位置。他又在鎮上孫家糧鋪的位置畫了個方框,在後牆標了個十字。然後,他看著那幾滴污漬的圖樣,湊近聞了聞——雖然紙上早已沒了氣味,但他腦子裡清晰記得那股淡淡的、刺鼻的藥味兒。這味兒,他隱約記得在哪聞過,不是鎮上藥鋪常見的草藥味,更沖,更澀。
他閉上眼,使勁回想。記憶的深處,似乎有個模糊的場景……是了,好多年前,他大概七八歲的時候,鎮上鬧過一次嚴重的馬瘟,縣城派下來的獸醫,用過一種藥水給病馬灌服,那藥水的味道,和這漬子上的味兒,有幾分相似!那獸醫當時說過,這藥勁兒大,能麻翻牲口,用量必須極準,否則會要命。難道……
姚二愣猛地睜開眼,目光落在代表孫家糧鋪的那個方框上。孫家……最近和縣城來的藥材商好像走得挺近?他想起前幾天,似乎看見孫霸天和一個穿著體面、不像本地人的生面孔在酒樓吃飯,賈二皮還打聽到那是從南邊來的藥商。一個藥商,頻繁來青石鎮這種小地方做什麼?青石鎮除了些普通山貨,並不出產名貴藥材。
他又想到那個被掩蓋的十字標記。為什麼要掩蓋?是心虛?還是標記已經沒用了?如果這是賊人留下的暗號,為什麼單單出現在孫家後牆?是巧合,還是……孫家本身就是這暗號的指向?或者更大膽地想,孫家,就是這暗號的“使用者”?
“二皮,”姚二愣推了推快睡著的賈二皮,“你上次說,孫霸天最近常去聚古齋?”
“啊?哦……對啊,”賈二皮揉揉眼,“就顧老闆那兒,神神叨叨的,好像對些破爛玩意兒上的花紋感興趣。”
破爛玩意兒上的花紋……姚二愣心裡一動。他想起自己床底下那個從後山挖出來的鐵釜,內壁那些神秘的山形水線箭頭標記。那也是一種“花紋”。孫霸天什麼時候對這種東西感興趣了?他一個只知鬥雞走狗、欺壓良善的紈絝,突然研究起古文軼事?這轉變太突兀。除非……有人指點,或者,有所圖謀。
這些零碎的線索,像散落一地的珍珠,缺少一根能把它們串起來的線。姚二愣的“瞎琢磨”,就是試圖在混亂中找出那根線。他隱約感覺,丟牛案或許不只是一個獨立的惡性事件,它可能和鎮上正在發生的其他事情——比如孫家急於收回張家洼的土地、孫霸天突然對古物感興趣、神秘藥商的出現——有著某種隱秘的關聯。這些事背後,似乎有一張看不見的網,而丟牛,只是這張網露出的一個線頭。
“二愣哥,你覺得真是孫家幹的?”賈二皮低聲問,帶著點害怕,“他們圖啥啊?就為了幾頭牛?孫家不差這點錢吧?”
“牛或許不值錢,”姚二愣目光深邃,“但趕在春耕前讓幾戶人家沒牛用,誤了農時,他們的地……可能就值錢了。”他想起了張家洼那片地,孫家處心積慮想要收回的那片地。沒了耕牛,張老栓他們今年收成必定大減,甚至可能破產,到時候孫家再低價逼債收地,就容易多了。這是一石二鳥的毒計!既打擊了可能與姚家親近的佃戶,又能廉價擴張自家土地。而且,選擇偷牛這種方式,看似簡單粗暴,卻能最大程度地製造恐慌,打擊對手的生產能力,比直接衝突更陰險。
“那……那藥水和鞋印咋說?”
“藥水,說明賊人準備充分,不是臨時起意,而且可能和懂藥理的人有關。鞋印……”姚二愣指著紙上那個波浪魚骨紋,“這不是咱們本地常見的鞋底。我問過福伯,鎮上幾個鞋匠都說沒納過這種鞋底。可能是外來人,或者……有人特意換了不常見的鞋。”
“外來人?難道真是流匪?”
“流匪作案,求財為主,往往席捲一空,動作大,痕跡亂。你看這次,只偷關鍵的耕牛,手法乾淨,目標明確,還知道用藥減小動靜,完事後試圖清理痕跡(掩蓋標記)。這更像是……有預謀、有內應的精准打擊。”姚二愣分析道。他越“琢磨”,越覺得孫家的嫌疑最大。動機、手段、時機,都吻合。唯一缺的,是鐵證。那個鼻煙壺,可以說是遺落,孫家大可推給“獨眼龍”個人所為,與孫家無關。
“那我們怎麼辦?告訴姚老爺和里正?”
姚二愣搖搖頭:“沒憑沒據,打草驚蛇。孫家完全可以撇清關係。到時候他們有了防備,就更難找到證據了。”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得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怎麼露?”
姚二愣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黑暗。“睡覺。明天,我去找小豆子聊聊,他耳朵靈,說不定還聽到了別的。你……”他頓了頓,“再去孫家糧鋪附近轉轉,看看還有沒有那種十字標記,或者……有沒有生面孔進出。”
夜色深沉,姚二愣躺在炕上,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頂。那些雜亂的線索在他腦海裡翻騰、碰撞、重組。雖然許多環節還只是猜測,但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自己“琢磨”的方向,或許已經觸摸到了真相的邊緣。這不再是孩子氣的惡作劇或意氣之爭,而是一場需要更多耐心、更細緻觀察、更冷靜判斷的較量。他的“傻氣”之下,那顆善於觀察、邏輯縝密的心,正在飛速運轉,試圖照亮籠罩在青石鎮上空的迷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