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离间计终章
腊月二十,青石镇年关前的最后一个大集。四里八乡的农户、商贩、采办年货的百姓将镇中心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年节的气氛已然浓烈。
孙家新开的“孙记大酒楼”,就坐落在广场最显眼的位置。三层飞檐,朱漆大门,崭新的牌匾上覆盖着红绸,只等吉时揭幕。酒楼前搭起了简易的彩台,孙老爷一身簇新的万字纹绸袍,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笑容,与几位请来的乡绅、商户寒暄。孙霸天则趾高气扬地指挥着伙计们摆放鞭炮、悬挂灯笼,准备着开张仪式。尽管内里焦头烂额,但面子上的风光,孙家必须撑足。
然而,与酒楼前的喜庆筹备格格不入的,是广场另一侧,姚记食摊前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以及那股弥漫开的、压抑而紧张的气氛。
姚二愣没有摆摊。他站在食摊前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后,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木匣,几张纸,还有一碗清水。贾二皮、陈义、林老倔等人站在他身后,面色肃然。周文礼、刘老实等商盟成员,以及不少受过孙家欺压、或是对近日风波有所耳闻的小商户、农户,也自发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对面热闹的孙家酒楼。
“诸位乡邻,今日冒昧,借贵宝地,请诸位做个见证。”姚二愣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传入越来越多聚拢过来的乡民耳中。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对面酒楼的孙家父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孙霸天皱起眉头,孙老爷脸上的笑容则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姚二愣打开木匣,取出两份契约。他将其中一份展开,示于众人:“这是数月前,我姚记与柳树沟农户杨老栓签订的生猪供应契约,上有双方手印、中人周老秀才及里正王大人的印鉴为证。契约写明,杨老栓按期供应合格生猪,我姚记按市价收购,彼此诚信,合作至今。”
众人纷纷点头,这事不少人都知道。
姚二愣放下真契约,又拿起另一份明显崭新许多的契约,抖了抖:“而这一份,是十余日前,在镇公所,杨老栓与孙家大管家孙福,当着里正和众人的面,新签的契约。言明杨老栓所养生猪,此后专供孙家,与姚记再无瓜葛。当时,我姚记的原契,已在众人面前,‘亲手’撕毁。”他特意加重了“亲手”二字。
人群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当日镇公所前的事,也有不少人目睹或听说。
孙霸天在对面忍不住高声叫道:“姚二愣!你啰嗦这些废话作甚?白纸黑字,杨老栓自愿转投我孙家,契书已立,你难道还想反悔不成?今日是我孙家酒楼开张吉日,休要在此寻衅滋事!”
姚二愣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人群中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上——正是被贾二皮悄悄接来的杨老栓。杨老栓脸色苍白,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杨叔,”姚二愣语气平和,“当日孙家许你高价,逼你毁约,你可是自愿?”
杨老栓浑身一颤,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尤其是触及姚二愣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想起家中病弱的儿子,想起姚二愣曾经的帮助,想起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煎熬,又想起那日“山匪”劫道后姚二愣派人送来的安抚和承诺……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踉跄着扑到桌前,对着众人“噗通”跪下,以头抢地:
“姚东家!各位乡亲父老!小老儿……小老儿冤枉啊!小老儿是被逼的!是被孙家逼的啊!”
他这一哭一跪,场面顿时炸开了锅!
杨老栓涕泪横流,将孙家刁管事如何以高价利诱、如何以势威胁、如何逼他毁约并散布姚记谣言,后来孙福又如何逼他在新契上按手印,以及姚二愣如何“被迫”在镇公所撕毁旧契的“内情”,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哭得情真意切,说到被威胁时家中困境,更是声泪俱下,引得不少人心生同情。
“孙家!你们好毒的心肠!为了抢生意,如此逼迫一个老实农户!”人群中,受过孙家气的商户忍不住出声。
“原来姚记是被冤枉的!那些谣言,定是孙家散布的!”
孙霸天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杨老栓大骂:“老东西!你血口喷人!契约在此,是你自愿按的手印!拿了我们孙家的定金,现在想反咬一口?做梦!”
“定金?”姚二愣忽然开口,打断了孙霸天的叫嚣。他拿起桌上那份孙家与杨老栓的“新契”,转向众人,朗声道:“孙少爷说契约在此,是,契约在此。可这契约,真的是杨老栓自愿所签的那份吗?”
他此言一出,满场皆静。连哭诉的杨老栓都愣住了。
姚二愣不再多言,拿起那碗清水,用手指蘸了,轻轻涂抹在手中“新契”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空白处。清水浸润纸张,只见那被水涂抹过的地方,渐渐显露出一个淡紫色的、扭曲的奇异印记,像是一个符号,又像是一种花押。
“此乃特殊药水所书的暗记,遇水方显。”姚二愣将契约举起,让前面的人能看清那印记,“这份契约,纸张、笔迹、印章皆可仿冒,唯独这我姚记与杨老栓约定的独家暗记,仿冒不得!这份契约,根本就是孙家事后伪造,用以逼迫杨老栓、蒙骗众人的假契!真的契约,当日根本未曾撕毁,而是被孙家以李代桃僵之计调换!”
他话音未落,已从怀中取出那份真正的、带有杨老栓手印和暗记的旧契,两相对比!旧契右下角,同样位置,用同样的方法显现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淡紫暗记!而那份所谓的“新契”,暗记形状虽有几分相似,细看却生硬拙劣,且位置略有偏差,显然是对着真迹临摹,却画虎不成反类犬!
“哗——!”
铁证如山!人群彻底沸腾了!
“伪造契约!孙家竟然伪造契约!”
“天杀的!这是欺诈!是犯王法的!”
“怪不得要逼姚东家当众撕毁旧契,原来是想偷梁换柱,彻底断了姚记的供货!”
“太卑鄙了!孙家还要不要脸了?!”
群情激愤,指责声、怒骂声如潮水般涌向孙家父子。孙老爷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住,他死死盯着那两份契约,尤其是那个要命的暗记,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了姚二愣精心设计的圈套!什么当众撕毁,什么假意屈从,全都是演戏!就是为了这一刻,当众揭穿,让孙家身败名裂!
孙霸天更是呆若木鸡,他完全没想到一份契约里还有这种机关!看着父亲摇摇欲坠和周围乡民愤怒鄙夷的目光,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暴怒。
“孙老爷!孙少爷!”姚二愣上前一步,声音穿透喧哗,带着凛然正气,“伪造文书,强买强卖,威逼农户,散布谣言,坏我商誉!今日当着全镇父老的面,你孙家还有何话说?这青石镇的生意场,难道真是你孙家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之地吗?!”
“姚二愣!你……你陷害我!”孙霸天回过神来,色厉内荏地尖叫,却引来更多嘘声。
“够了!”孙老爷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嘶哑,他强撑着推开想要搀扶的管家,死死盯着姚二愣,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颓败。他知道,今日孙家已是一败涂地,信誉扫地,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加难看。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抽在还在叫嚷的孙霸天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逆子!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给我滚回去!禁足三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在管家和伙计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向孙家大宅方向,连那即将开张、张灯结彩的酒楼也顾不上了。
孙霸天捂着脸,呆立当场,被几个家丁连拉带拽地拖走了。留下满场乡民鄙夷的目光和议论,以及那孤零零、显得无比讽刺的喜庆彩台。
一场精心筹备、本想大出风头的开张盛典,尚未开始,便已沦为笑柄,惨淡收场。
是夜,孙家书房。
孙老爷独对孤灯,面前摊开的账本上,是触目惊心的数字。高价囤积的猪肉因“品质存疑”和今日风波,被几家原先谈好的酒楼、富户临时退货,大量积压。年关在即,若不尽快处理,恐将腐坏变质,血本无归。
“老爷……”管家孙福脸色灰败地站在下方。
孙老爷闭上眼,良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日……降价,全部抛售。能回多少本,是多少。”
“可是……那价钱,只怕连本钱的一半都收不回啊!咱们这次,损失太大了!”孙福痛心疾首。
“那也比烂在库里强!”孙老爷猛地睁眼,眼中布满血丝,“姚二愣……此仇不报,我孙永昌誓不为人!”
他损失的,又何止是银钱?是孙家数十年来在青石镇积攒的声望、信誉和威慑力,今日一战,几乎荡然无存。而这一切,都拜那个他曾经视若蝼蚁的姚家小子所赐。
寒风拍打着窗棂,书房内的灯光摇曳不定,映照着孙老爷那张扭曲而怨毒的脸庞。他知道,与姚二愣之间,已是不死不休之局。而下一回合,他必须赢,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