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民心所向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姚家大院的书房里,一盏孤灯摇曳,将姚二愣紧锁眉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白日里议事的争吵、苏小婉冰冷失望的眼神、码头上力工疏远的态度、食摊略显冷清的景象……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手中捏着那张约他明夜子时前往废砖窑的短笺,心中疑虑重重,是陷阱?是转机?苏小婉此刻何在?是已负气离镇,还是……
“笃、笃笃。”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也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姚二愣心中一凛,这么晚了,会是谁?陈义巡夜自有暗号,贾二皮通常不会这般叩门。他悄然握紧桌下暗藏的短棍,沉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一个苍老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响起:“是老夫,周文远。”
周文远?周老秀才?姚二愣一愣,随即松开短棍,快步上前打开房门。门外,周文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直裰,外罩半旧棉袍,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映着他清癯而严肃的面容。夜风卷着寒气灌入,吹得灯苗一阵乱晃。
“周老先生?您怎么这么晚来了?快请进!”姚二愣连忙侧身让进,心中惊讶更甚。周文远年事已高,平日极为注重养生作息,若非极紧要之事,绝无深夜独自来访之理。
周文远步入书房,将灯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简陋却整洁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姚二愣脸上,缓缓道:“深夜叨扰,实因心中有话,不吐不快,亦见姚东家书房灯亮,知你未眠。”
姚二愣请周文远在唯一的破椅上坐下,自己则站在桌边,恭敬道:“老先生请讲,晚生洗耳恭听。”
周文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姚二愣片刻,那目光锐利而透彻,仿佛能洞穿人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姚东家,白日议事棚下,你让苏姑娘暂离青石镇,可是真意?”
姚二愣没想到他开门见山便是此事,心中一痛,涩然点头:“是。流言凶猛,于她清誉有损,于商盟安定不利。暂避锋芒,似是……权宜之策。”
“权宜之策?”周文远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老夫看来,此非良策,实乃下下之策。你将苏姑娘送走,看似保护,实为逃避,更是……示弱。”
“示弱?”姚二愣一怔。
“正是示弱。”周文远语气加重,“谣言如毒瘴,你越躲,它便越浓;你越怕,它便越猖狂。你将苏姑娘这最可能帮你澄清谣言、稳定人心的人送走,等于向散布谣言之人承认:你们怕了,你们无法应对,只能割肉断腕,以求自保。此一举,不仅寒了忠义之心(如赵四、孙娘子),更让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畏惧流言者(如刘老实、潘胖子之流)觉得,你所行不正,所惧有因!这非但不能‘平息物议’,反而会坐实谣言,让观望者彻底离心,让对手更加肆无忌惮!”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又似重锤击胸,震得姚二愣耳中嗡嗡作响。他之前只想着保护苏小婉,想着“牺牲”小我保全“大局”,却从未从对手和旁观者的角度如此深思。是啊,他将小婉送走,在旁人看来,岂不是心虚理亏、无力辩白的表现?岂不是将他二人和商盟,都置于更加被动、更易被攻击的境地?
“堵不如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周文远继续道,语气沉缓而有力,“古之治水者,疏之导之,方能使百川归海,不起泛滥。治理谣言,亦是此理。一味强堵硬防,甚至将受诬者藏匿起来,只会让猜疑滋长,让污水更浊。唯有将其曝于光天化日之下,以事实为刃,以情理为盾,公开辩驳,澄清是非,方能真正廓清迷雾,赢得人心。”
他看着姚二愣越来越亮的眼睛,语重心长:“姚东家,你欲成大事,带领众人,需有包容之量,更需有破局之胆,有直面非议、以正视听的魄力!苏姑娘非寻常闺阁女子,她心有丘壑,行事有度,更有自保与反击之能。你当信她,亦当用她,而非……将她当作需要藏在羽翼之下、遇事则弃的负累。真正的保护,是并肩作战,是共御风雨,是给予信任,让她与你一同,撕开这污秽谣言的真面目!”
“并肩作战……共御风雨……给予信任……”姚二愣喃喃重复,胸中块垒仿佛被这字字珠玑的话语骤然冲开,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混杂着深深的懊悔与豁然开朗的清明。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低估了小婉的坚韧与智慧,高估了谣言的力量,更用错了应对的方法!他将最该信任、最该依仗的战友推开,独自承受压力,结果却是内外交困,步步维艰。
“周老先生……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姚二愣对着周文远,深深一揖,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是晚生愚钝,虑事不周,行差踏错!险些自毁长城!”
周文远捻须,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随即又道:“然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唯今之计,当如何补救?苏姑娘此刻,恐怕……”
他话音未落,书房虚掩的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些许鼻音的轻哼。
姚二愣和周文远同时警觉望去。只见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娇小灵巧的身影如同狸猫般翻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贾二皮。贾二皮脸上带着兴奋与邀功的神情,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愕然的姚二愣和周文远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二愣哥,周老先生,你们猜,谁没走?”
不等两人回答,贾二皮身后,那扇窗又被推开些,另一个身影,借着月光与灯光,清晰地显现出来——素衣如雪,面容沉静,眸光清亮,不是苏小婉又是谁?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厚厚的蓝布包裹。
“小婉?你……你没走?”姚二愣又惊又喜,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苏小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已不像白日里那般冰冷刺骨,但依旧带着疏离和审视。她没有回答姚二愣的问题,而是转向周文远,微微一福:“周老先生深夜劳顿,为点醒愚人费心,小婉代……谢过。”她省略了称谓,显然气仍未全消。
周文远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赞赏,捋须笑道:“苏姑娘深明大义,更兼胆识过人。看来,是老夫多虑了。姑娘想必,已有成算?”
苏小婉点点头,将手中的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的残页、几张按了手印的粗糙纸张、还有一小包碎银和几串铜钱。她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我并未离开。离了议事棚,我便去找了贾二皮。既然有人要用谣言这把软刀子,咱们便把这刀子的来路,摸个清楚。”
她拿起一张账册残页,指着上面模糊的墨迹和印记:“这是从‘一品香’茶楼后院垃圾堆里,侥幸找到的。是茶楼近一月的流水底单残页,上面有数笔异常支出,注明‘书资’、‘润笔’,数额远超寻常说书先生份例,且支付时间,恰在谣言兴起前三日。支付人印章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孙家伙计常用的一个花押。”
她又拿起那几张按了手印的纸:“这是贾二皮费了些功夫,从镇上几个专爱传闲话的婆子、闲汉那里,‘问’来的。他们承认,前几日有人给了他们铜钱,让他们在茶余饭后,多说些关于姚记东家与苏姓女医的‘风流故事’,越详细越香艳越好。指使之人,经描述,正是孙家伙计,以及潘胖子铺子里的一个亲信。”
最后,她指着那包碎银和铜钱:“这是从其中一人手中截下的‘订金’。另一部分,据说事成之后还有。”
证据虽不完整,但人证(闲汉婆子的供述)、物证(账页、银钱)相互印证,谣言源头直指孙家,甚至连商盟内部潘胖子可能参与其中(至少其亲信涉及)的线索也已浮现。苏小婉在短短半日之内,竟能避开姚二愣的“保护”和孙家的耳目,与贾二皮联手查到如此地步,其机敏、果决与行动力,令周文远也为之动容。
姚二愣看着桌上那些证据,又看向苏小婉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震撼、愧疚、自豪、后怕……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低沉的:“小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任你,更不该用那种方式……‘保护’你。”
苏小婉抿了抿唇,别开视线,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寒意:“现在说这些无用。当务之急,是如何用这些证据,扭转局面。谣言因公开而起,便当公开破之。藏着掖着,永远说不清。”
“苏姑娘所言极是!”周文远抚掌道,“正该如此!姚东家,你以为呢?”
姚二愣眼中光芒大盛,再无半分迟疑,斩钉截铁道:“好!那咱们就给它来个——当众对质,公开破谣!二皮,你立刻去安排,明日午时,在镇中心集市最热闹处,搭一简易木台。以我姚二愣个人名义,也以‘青石商盟’发起人之名,公开设擂!广而告之:但凡对我姚某人,对苏姑娘,对商盟有任何质疑、听闻任何传言者,皆可于明日午时,到场当面提出,我姚二愣与苏小婉,一一作答!若有凭据,当场验证;若是污蔑,也请拿出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