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蜜糖与砒霜
秋日的晌午,日头还有些烈,柳树沟的杨老栓蹲在自家猪圈外,看着圈里那三头滚圆的黑猪,心里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猪是好猪,吃野菜杂粮长大的,骨架匀称,毛色油亮,是他精心伺候了大半年的心血。按说该高兴,可他脸上却没多少笑模样。前阵子独子得了急病,请医抓药几乎掏空了家底,还欠了镇上药铺一笔钱。就指望这三头猪出栏,换了钱还债,再给娃扯身新衣裳,买点补身子的。
“栓子哥,在家呢?”一个略带尖细的嗓音在院门口响起。
杨老栓抬头,见是孙家粮铺的二管事,姓刁,人送外号“刁滑头”,正揣着手,脸上堆着笑走进来。杨老栓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刁、刁管事,您怎么来了?快,快屋里坐。”孙家的人,他这小门小户可惹不起。
“不坐了,不坐了,就说几句话。”刁管事摆摆手,小眼睛在猪圈里扫了一圈,点点头,“老栓啊,你这猪养得不错,膘肥体壮的。”
“还、还行,都是吃些粗食,长得慢。”杨老栓陪着小心。
“慢有慢的好,肉实在。”刁管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栓,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今儿来,是给你送桩好买卖。”
“好买卖?”杨老栓疑惑。
“对,天大的好事!”刁管事眉飞色舞,“我们孙家少爷,要在镇上开一家大酒楼,以后每天少不了用上好的猪肉。少爷发话了,要寻个稳定可靠的供货源。我看你这猪养得地道,人也实在,就向少爷举荐了你。怎么样?往后你这儿的猪,我们孙家酒楼全包了!价钱嘛,”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比你现在卖给姚记的,每斤高出两文!而且,长期要,有多少要多少!现钱现货,绝不拖欠!”
每斤高两文!长期包销!现钱现货!
这几个词像蜜糖一样,瞬间糊住了杨老栓的心。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头猪,每头少说一百二三十斤,每斤多两文,那就是……多出将近一两银子!而且以后长期有这高价,家里的债很快就能还清,日子也能宽裕不少。孙家是镇上的大户,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他吃用不尽了。
看着杨老栓眼中闪过的渴望和犹豫,刁管事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老栓啊,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姚记那边,听说压价压得狠吧?还经常赊账?跟咱们孙家做,绝没这些腌臜事!只要你点个头,明天我就让人送定金来!”
杨老栓张了张嘴,那句“好”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闪过姚二愣那张带着点憨气、却眼神清亮的脸。几个月前,儿子病重,他走投无路去求姚二愣,想提前支取一部分卖猪的钱。姚二愣二话没说,不仅按市价预付了定金,还让那个叫苏小婉的女大夫来给孩子瞧过病,抓的药钱也没急着要……姚记的贾二皮来收猪,价钱是比市价低些,但从未刻意压秤,偶尔猪有点小毛病,也照常收了,还教他些防治猪病的土方子。
孙家……孙家的名声,在乡下可不算好。高价收粮,转头就能压价;赊账容易,要钱时那副嘴脸……而且,要他停止给姚记供货?还要散布姚记压价苛刻的谣言?这……
见杨老栓迟疑,刁管事脸色微沉,声音也冷了几分:“老栓,我可是看在乡里乡亲份上,先把这好机会给你。你可别不识抬举。孙家要收猪,这十里八乡,有的是人抢着送。要不是看你人老实,猪养得好……哼,你可想清楚了,得罪了我们孙家,往后在这青石镇地界,你还想不想安稳养猪了?你儿子那病,以后抓药看大夫,可还便当?”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杨老栓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着,心里那杆秤左摇右摆,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孙家的威胁,一边是姚二愣的恩情和孙家那不太靠得住的名声。他佝偻着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刁、刁管事,这……这事太大,您容我……容我跟我家里商量商量,成不?”
刁管事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又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成!老栓是个稳妥人,是该商量商量。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听你信儿。这可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抓住了,往后吃香喝辣;抓不住……呵呵,你好自为之。”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老栓一眼,背着手走了。
杨老栓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猪圈边的石头上,看着圈里懵懂哼唧的猪,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没注意到,猪圈另一侧的柴火垛后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
那是他十三岁的女儿,杨小丫。小丫本来躲在柴垛后捡鸡蛋,听见有人来,就没出声。刁管事说的话,她一字不漏全听见了。她年纪虽小,却早熟懂事,知道爹为了哥哥的病和家里的债,愁得整夜睡不着。孙家开出的条件,听起来太好了,好得让人害怕。她记得姚记那个看起来有点憨的东家,记得他来家里时温和的态度,记得他预付钱时爹娘千恩万谢的样子,也记得镇上传闻孙家欺行霸市的种种。
爹蹲在那里发愁的背影,让小丫心里针扎似的疼。她咬着嘴唇,悄悄从柴垛后溜出来,趁着爹还沉浸在挣扎中没回神,像只灵巧的小鹿,溜出院子,朝着青石镇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炊烟四起。杨老栓还在猪圈前发呆,直到婆娘出来喊他吃饭,才恍恍惚惚起身。他打定主意,今晚就跟婆娘商量,这事实在难以决断。
而他不知道,他那瘦小的女儿,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通往青石镇的乡间小路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告诉姚东家!孙家要使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