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陈义的第一次“围观”
土地庙前的香火,一日盛过一日。“姚记”那方粗拙的招牌,在春风里日渐浸润出温润的光泽。
姚二愣依旧每日和贾二皮出摊,收摊,点数铜钱,和周遭的香客、庙祝,甚至偶尔溜达过来的蝎子李那伙人,打着哈哈,说着不咸不淡的闲话。他脸上那副憨厚得近乎迷糊的笑容,像是焊上去了一般,从未褪色。
这一切,都落在了一个人的眼里。
陈义受姚守业之托,已暗中留意姚二愣好些天了。姚守业吩咐得含糊,只说是“看着点,别让他惹出大乱子”,但陈义明白,东家这是对儿子近日的举动上了心,却又不好明着干涉。他本是姚家雇的护院,平日里主要负责看守仓库、夜间巡更,与姚二愣这“傻少爷”并无太多交集。此番奉命,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远远缀着,观察。
这日晌午,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庙前人流如织。陈义靠在不远处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嘴里叼着根草茎,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锁定在那个小小的摊位上。
姚二愣正手脚麻利地给一个老太太系红绳,嘴里念叨着“拴上土地爷的红线,百病不侵,夜啼郎都不敢近身”,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多买了两个馒头。贾二皮则在旁边收钱找零,忙得脚不沾地。
一切如常。陈义心下有些懈怠,觉得这差事枯燥得很。一个傻小子,一个机灵鬼,守着个小摊,能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无非是些市井小民的寻常营生。
就在这时,摊子前来了个穿着体面、面色却有些焦躁的中年汉子。他挤到前面,抓起一个馒头,掰开看了看,又嗅了嗅,随即眉头紧皱,把馒头往门板上一扔,声音拔高:
“喂!卖馒头的!你这馒头不对啊!”
贾二皮一愣,忙上前:“这位爷,咋不对了?咱这馒头都是今早新蒸的,白面,净水,一点不掺假!”
“不掺假?”汉子嗤笑一声,指着馒头,“那我问你,这馒头怎么比别家的重?捏着也死沉!是不是掺了观音土?还是用了发霉的陈面?吃坏了肚子你们赔得起吗?”
周围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来。掺假?吃坏肚子?这可是大事。几个本想购买的香客也犹豫着缩回了手。
贾二皮脸涨得通红,急道:“你胡说!我们的面都是好面!李婶揉的面,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汉子不依不饶,声音更大,“我看你们这摊子就来路不正!什么‘姚记’,听都没听过!谁知道是不是哪个黑心作坊出来的?赶紧的,退钱!不然我找里正去!”
贾二皮又急又气,眼看就要跟人吵起来。摊子后一直没说话的姚二愣,这时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憨笑,仿佛没听见汉子的指责。
他先弯腰捡起被扔在门板上的馒头,拍了拍灰,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看向那汉子,慢吞吞地问:“这位大叔,您说……馒头重?”
“对!死沉!肯定掺了东西!”汉子梗着脖子。
姚二愣“哦”了一声,把馒头递还给汉子,憨憨地说:“那您再掂掂,是这馒头重,还是您兜里那块刚求的、开了光的‘压舱石’重?”
汉子闻言,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那里面确实是他刚在庙里花大价钱“请”的一块据说能镇宅辟邪的石敢当,沉甸甸的。
姚二愣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自言自语般嘀咕:“土地爷跟前儿的馒头,吸了香火气,沾了仙缘,自然比凡间的馒头‘实诚’些。这叫‘福气沉’,压秤。您要不信,去问问庙里的老师傅,供过神的馒头,是不是都格外‘瓷实’?吃了这样的馒头,才能把福气稳稳当当地吃进肚子里,不飘走。”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原本将信将疑的香客们,眼神顿时变了。是啊,供过神佛的东西,能跟寻常物件一样吗?重点才说明有“料”啊!这叫“福气沉”!
那汉子被姚二愣一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本是想找个茬,省下几个馒头钱,或是借机敲诈一下这看似好欺负的摊主,没成想被这“傻小子”一眼看穿了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还扯出这么一套听着荒诞却又莫名合理的说辞。再闹下去,自己那点小心思就人尽皆知了,反倒不美。
“哼!算……算你说得通!”汉子悻悻地嘟囔一句,也顾不上退钱了,攥着那个馒头,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一场风波,被姚二愣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摊子前重新恢复了热闹,甚至有人特意来买这“福气沉”的馒头。
墙根下的陈义,缓缓吐掉了嘴里的草茎。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姚二愣处理纠纷的全过程,他都看在眼里。那汉子明显是故意找茬,言辞刁钻,气势汹汹。姚二愣看似憨傻的应对,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先点破对方最心虚的“压舱石”,转移焦点;再抛出一个玄乎的“福气沉”概念,迎合香客心理;最后抬出庙祝背书,增加可信度。整个过程,看似被动接招,实则步步为营,不仅轻松化解了危机,还顺势给自家馒头打了个“广告”。
这绝不是一個真正的傻子能有的急智和应变。那憨厚笑容之下,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清明和算计,或许能瞒过寻常香客,却逃不过陈义这双常年狩猎、善于观察的眼睛。
姚守业让他“留意”,他起初以为只是防止少爷吃亏。现在看来,这位“傻”少爷,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为何要装傻?他做这些生意,真的只是为了赚几个零花钱?姚守业知道儿子这副模样吗?
陈义心中第一次对姚二愣产生了真正的兴趣,或者说,是警惕。他看着姚二愣重新回到摊子后,又变回那个乐呵呵收钱递货的憨厚青年,仿佛刚才那个机锋暗藏的人只是幻觉。
陈义沉默地转过身,离开了墙根。他没有立刻回姚家向姚守业禀报,而是决定,继续看下去。他倒要看看,这个姚二愣,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春风拂过土地庙,带着香火和尘土的气息。陈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而庙前的“姚记”幌子,依旧在阳光下,轻轻晃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