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荒地之谋，另辟蹊径
谣言的风波虽暂被章程的诚意压住，但姚二愣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清楚，孙家的反击不会只有散播谣言这一招。今日能造谣“吞并”，明日就能在原料、销路、甚至官府关节上使绊子。商盟之事，欲速则不达，需以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稳妥的根基慢慢浇筑信任。而在那之前，他必须为姚记，也为未来可能的商盟，寻一条更稳固、更少受制于人的路。
原料，尤其是粮食和猪肉，是悬在头顶的第一把刀。孙家经此一败，短期内或许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劫掠，但只需在供应源头稍作手脚，或再次抬价，就足以让成本本就不低的烤猪和食摊生意利润更薄，甚至难以为继。柳树沟杨老栓那里暂时稳住了，小河村韩寡妇也可靠，但终究是零散农户，抗风险能力弱，且都在孙家可能的辐射范围内。
姚二愣的目光，越过青石镇炊烟袅袅的屋顶，投向了镇外那一片连绵起伏、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枯黄与灰褐色的坡地。那是镇子西北方向的“野狼坡”，地势崎岖，土层瘠薄，碎石遍布，只有些稀疏的荒草和低矮灌木，除了偶尔有牧童放羊，几乎无人问津。这片地，属于镇上一位名叫赵守业的小地主。
赵守业，四十出头，是赵家庄人，祖上也曾阔过，留下几十亩地，但传到赵守业手上时，好田已典卖大半，只剩下这野狼坡几十亩无人愿要的薄地，以及镇边几亩旱田。他为人木讷老实，甚至有些懦弱，守着祖产不肯卖，却又没本事让荒地生金，每年缴完田赋，所剩无几，家境日渐窘迫，在镇上地主圈里是个边缘人物，常被孙家之流嗤笑。
“或许……这片旁人眼中的废地，能成为咱们的活路。”姚二愣站在镇外高岗上，望着野狼坡，对陪同而来的陈义和贾二皮说道。
贾二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觉一片荒凉，纳闷道：“二愣哥，这破地方能干啥？种庄稼？你看那土，石头比土多！浇水都难！”
“不种寻常庄稼。”姚二愣目光沉静，“我前些日子，托人从南边行商那里，换了点稀罕种子，据说是山里野种改良的，耐旱，不挑地，就在石头缝里也能长，产量还不低，磨出的面有些糙，但顶饿。叫‘糜子’，也有的地方叫‘黍’。咱们青石镇一带，没人种过。”
“糜子？”贾二皮挠头，“那东西，喂牲口还行，人吃……怕是卖不上价吧？”
“不直接卖粮。”姚二愣摇头，“咱们可以试着酿酒，做醋，或者……掺在饲料里，试着养些吃粗粮也能长的牲畜，比如山羊，或者一种南边传来的、长得快、不太挑食的‘番鸭’。就算都不成，这糜子秆也是上好的燃料和编织材料。关键不在于它多金贵，在于它能在别人种不了东西的地方长出来，不占良田，不跟人抢水，成本极低。”
陈义一直默默听着，此刻开口道：“地是赵守业的。此人胆小，与孙家无甚瓜葛，但也无甚胆魄。要他冒险试种从未有之作物，难。”
“所以，不能租，也不能买。”姚二愣眼中闪过一丝光，“要‘合伙’。他出地，咱们出种子、出人力、出管这作物的法子，还有最重要的——包销路。种成了，赚了钱，按约定比例分。种砸了，本钱算咱们的，地还是他的地。这叫……土地入股，合作开发。”
“土地入股？”贾二皮眨巴着眼，觉得这词新鲜。
“对。他不是给咱们干活的长工，是合伙人。地的收成里有他一份，他才会真正上心。咱们也不用一下子投入太多现钱买地，绑死了资金。”姚二愣解释，“这是桩对双方都有利的买卖。他荒着也是荒着，如今有人愿意出本钱、担风险帮他垦荒，还能分利，他没理由不答应。至少，可以一试。”
次日，姚二愣带着贾二皮，提了一小坛米酒和一包卤味，登门拜访赵守业。
赵家就在镇子西头，一处有些年头的青砖小院，门庭冷落。赵守业正在院里劈柴，听闻姚二愣来访，很是意外，搓着手将两人让进堂屋。屋里陈设简单，透着清寒。
寒暄几句，姚二愣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并将“土地入股，合作开发”糜子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赵家出地，姚记承担开垦、种子、人工、技术及前期所有投入，并负责包销；收获后，扣除必要开销，净利五五分成；若绝收或亏损，所有投入损失由姚记承担，赵家之地原样奉还，另付少许‘误地’补偿”。
赵守业听完，愣了好半晌，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脸上，表情从疑惑、惊讶，慢慢变成难以置信，最后是深深的警惕和犹豫。
“姚……姚东家，您不是拿小老儿说笑吧？”赵守业声音干涩，“那野狼坡是什么地界，您怕是不知道，那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种庄稼？还是从没见过的什么‘糜子’？这……这能成吗？投入可不小，要是赔了……”
“赔了，算我的，地还是您的，另外再补您些钱粮，绝不让您白忙一场。”姚二愣语气诚恳，“赵叔，我知道您守着祖产不易。那坡地荒着，每年还得缴些零碎田赋，是个负担。不如让它动起来，试一试。成了，您年年有份稳定的进项，地也盘活了。不成，您也没损失，还白得几年肥力（开垦施肥能改善地力）。这生意，您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赵守业低头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桌面上的木纹。他心动了，姚二愣的条件太优厚，几乎把所有风险都揽了过去。但他又怕，怕这是个圈套，怕姚二愣另有所图，怕最后地也弄坏了，还惹上麻烦。他久在底层，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姚东家，您……您为啥找上我？就为那点荒地？”赵守业抬起头，眼中疑虑未消。
“原因有三。”姚二愣坦然道，“其一，那地适合种耐旱的糜子，我找人看过。其二，您是实在人，地契清楚，无有纠葛。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都想做点不靠别人、尤其是……不靠孙家脸色吃饭的营生。您的日子，我的生意，都想过得安稳些，自在些。这算不算志同道合？”
提到孙家，赵守业眼神一颤。他没少受孙家伙计的白眼和镇上富户的嘲笑，守着祖产穷熬，其中酸楚，唯有自知。姚二愣最后这句话，真正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贾二皮都有些坐不住了，才猛地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看着姚二愣，哑声道：“姚东家，您的话，在理。这地，荒着也是荒着。我……我愿意跟您合伙试试！就按您说的章程！不过，这契约……”
“契约由镇上周文远周老先生秉笔，请里正或几位乡老作中，写得明明白白，绝无含糊。”姚二愣立刻道，“您若不放心，可另请信得过的先生看过再签。”
听到周秀才的名字，赵守业神色又松了两分，周文远的名声，他是信得过的。“成！有周老先生执笔，我放心！那……咱们何时开工？”
“开春化冻，即可动工。”姚二愣心中一定，“这两月，咱们先把契约定下，我也好安排人手，准备种子肥料。赵叔，这片荒地，往后就是咱们共同的指望了。还望您多费心。”
离开赵家时，日头已偏西。姚二愣回头望去，赵守业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些，眼中那常年笼罩的麻木与畏缩，被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光取代。
“二愣哥，这事儿……真能成吗？”走在回镇的路上，贾二皮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投进去的钱可不少，就为了那片破石头坡？”
“能不能成，试了才知道。”姚二愣望着天际沉落的夕阳，缓缓道，“但有时候，路不是现成的，得自己踩出来。孙家盯着河道，咱们就试试旱路。他们攥着良田和寻常货源，咱们就去石头缝里找生机。这世上的利，不止明面上那些。荒地若能生金，往后咱们的根，就算扎在别人想不到、也轻易动不了的地方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坚定。开辟新路，总是艰难，但比起在别人的棋盘上被动挣扎，他宁愿选择在无人看好的荒原上，播下属于自己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