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夜访周庄，舌战群儒 二

“独木易折，众木成林……”周文远喃喃重复，眼中那抹讥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这比喻浅显，却直指本质。他一生困顿，见多了小民被豪强欺凌的无奈，姚二愣描绘的“抱团取暖”的景象，虽理想化，却恰恰击中了他内心某处。

姚二愣见他意动，继续道：“至于‘利’字，晚生以为，结盟非为灭人欲，而是要将这‘利’字，摆在明处，分得公道。章程里可写明，入盟者，需守基本规矩，如不得恶意竞价、不得泄露盟内机要、遇事需共商等。同时，盟内统一采买节省之利，可按出资出力比例分享；联合拓销所增之利，亦按贡献分配。风险共担，如遇意外损失，盟内可设公积金略作补偿。如此，利来，人人有份；险至，不独一人承担。这利，便成了维系同盟的绳索，而非割裂人心的刀子。”

“而这一切，”姚二愣加重了语气，目光恳切，“需形诸文字，订立章程，使其有据可依，有规可循。晚生等人，或有力气，或有小智，于此舞文弄墨、条陈律例之事，实是力有未逮。久闻老先生学究天人，更兼品行高洁，处事公允。故斗胆恳请老先生，出山执笔，为这尚在襁褓之中的‘商盟’，拟定章程，主持文墨，并……在必要时，以老先生之清誉，代为向里正、乃至官府陈情，争取一线生机。如那被扣于十里坡的货物，所涉‘堪合’之事，若无通晓律例之人分说，只怕……”

他适时停下，留给周文远思考的空间。同时，也将“商盟”面临的现实困境（货物被扣）和急需他解决的难题（文书、律例、与官府沟通）摆了出来。

周文远沉默了。屋内只有炭火哔剥声和孩童细微的咀嚼声。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面容尚带稚气，可言谈举止，条理清晰，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气度和为民（哪怕是商民）请命的担当。他提出的构想，虽显青涩，却并非异想天开，其中蕴含的智慧与对人性、时势的洞察，远超其年龄。

更重要的是，姚二愣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尊重，以及一个能够施展抱负、实现些许“兼济天下”理想的平台。他周文远蹉跎一生，功名无望，清贫自守，唯一的念想不过是教几个蒙童，守着一点读书人的体面。如今，有机会参与到一件或许能改变青石镇小商户处境、稍抑豪强的事情中，还能发挥他熟读经史、略通文墨的长处……

许久，周文远长长叹了口气，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似乎微微松缓了些，眼神复杂地看着姚二愣：“姚东家，你……真是给老朽出了个难题啊。”

姚二愣心头一松，知道有门，连忙起身，深施一礼：“非是难题，乃是晚生与众多如晚生一般艰难求存者，恳请老先生指点迷津、主持公道的一线希望。商盟若成，不敢说造福乡梓，但求让这青石镇的市井之中，多几分公平买卖，少几分强取豪夺。老先生执笔定规，便是为此‘公平’二字，立下基石。晚生愿以姚记全部信誉为保，绝不让老先生清誉有损。盟内一应文书往来、对外陈情，皆以老先生为首。另……”他顿了顿，“老先生清苦，晚生愿从姚记收益中，每月拨出些许，奉为‘润笔’、‘车马’之资，绝不让老先生白劳。”

周文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坦然：“润笔之资，可再议。老朽蹉跎半生，所学无非几句圣贤道理，几篇陈腐文章。若能以此微末之技，稍解民困，稍抑豪强，也不枉读这许多年书了。这章程……老朽姑且一试。不过，”他神色一正，“章程好立，人心难齐。老朽可拟条文，可代笔陈情，甚至可为你引荐几位在镇上有些声望、又与孙家不甚和睦的老者，如东街开茶馆的孟掌柜，西头做棺材生意的方木匠，有他们从中说和，或可让更多人信服。但如何让这‘商盟’真正立起来，如何应对孙家反扑，如何管束盟内人心……这些，终究要看姚东家你的手段了。”

姚二愣心中大喜，再次郑重行礼：“老先生肯援手，已是天大的助力！晚生铭感五内！章程、人心、应对，晚生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商盟’，该当何名？还请老先生赐教。”

周文远捻须沉吟片刻，道：“既为青石镇商户之盟，旨在互助自保，不图显赫，但求根基稳固。不若，就叫‘青石商盟’，如何？”

“青石商盟……好！扎根乡土，朴实无华，正是我等本色！”姚二愣眼睛一亮。

夜色已深，但小小的陋室里，炭火正旺，暖意渐生。一颗或许能改变青石镇商业格局的种子，在这寒夜之中，被一位失意老童生和一位市井少年，共同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