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初来乍到的下马威
选定铺面,远比姚二愣预想的要快,也远比预想的要麻烦。
那处位于城北主干道岔路口、挂着“吉铺招租”红纸的两层铺子,位置确实不错。坐北朝南,前铺后坊的格局,虽有些老旧,但结构完好,稍加修缮便可使用。房东是个姓宋的老秀才,家道中落,守着这祖产收租度日,为人还算厚道,见姚二愣是正经做生意的,又肯付现钱,租金要得也算合理。双方谈得顺利,次日便拟了简单的租契,约定三日内交付定金,半月后修缮完毕正式起租。
然而,麻烦从姚二愣拿着租契副本,踏入城北坊正办公的“公廨”那一刻起,便接踵而至。
所谓“坊正”,不过是一间临街的小屋,门口挂着“城北三坊公所”的木牌。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穿着半旧绸衫的干瘦男人,正是本坊坊正,姓刁,与之前青石镇工房那位刁经承倒有几分神似。他正翘着腿,就着一碟盐水毛豆,慢悠悠地喝着茶,听着旁边一个点头哈腰的货郎说着什么。见姚二愣和陈义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姚二愣上前,递上租契副本,拱手道:“刁坊正,打扰。在下姚康,新租了贵坊宋秀才家的铺子,特来报备挂号。”
刁坊正这才抬起眼皮,斜睨了姚二愣一眼,又瞟了一眼租契,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用指甲剔了剔牙缝:“新来的?做什么营生?”
“打算开个食铺,卖些家乡风味,烤猪、小食之类。”
“食铺?”刁坊正拉长了调子,“这行当可不好做啊。防火、防盗、防鼠蚁、防时疫,规矩多着呢。你这铺子……是街口宋家那个?那地方……嗯,地段是不错,可也杂得很,三教九流都打那儿过,容易生事。”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租契,装模作样地看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报备嘛,好说。按规矩,得交‘挂号费’、‘清洁捐’、‘火烛捐’、‘坊丁巡夜辛苦钱’……林林总总,嗯,先交五两银子吧。往后每月,再按时缴纳坊内杂捐,概不赊欠。”
五两银子!只是报个备,挂个号,就要五两?这分明是勒索!寻常小摊,给个几十文、百来文也就打发了。姚二愣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刁坊正,这数目……似乎与别家不同?在下打听过,寻常食摊报备,不过数百文。”
“哎!那能一样吗?”刁坊正把眼一瞪,“你是食摊吗?你是正经租铺开食铺!用的火烛多,产生的垃圾多,占的地方大,坊里为你操心的地方也多!五两,已是看你是新来的,给的优惠价了!换做旁人,没有十两,这号你别想挂上!挂了也给你摘了!”
他语气蛮横,显然吃定了姚二愣是新来的,又或是……受人指使。
姚二愣看了陈义一眼,陈义面无表情。姚二愣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两碎银,放在桌上,不卑不亢道:“刁坊正,规矩姚某懂,该交的钱一文不会少。这是一两,算是挂号与本月杂捐。余下的,待铺子开张,生意走上正轨,自当按实缴纳。这是姚某一点心意,还请坊正行个方便,将号挂上。日后在坊内经营,少不得还要坊正多多照应。”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钱(虽比索要的少),也表明了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暗示了“日后”还有打交道的时候。
刁坊正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姚二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也有些嘀咕。他收了孙霸天和疤脸李的好处,奉命刁难,本意是想多勒索些,或者直接把人吓走。可眼前这年轻人,似乎并不十分惧怕,而且身边那汉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哼,一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刁坊正还想拿捏,但见姚二愣丝毫没有再加钱的意思,陈义的目光又冷飕飕地扫过来,心里也有些发毛。想到孙霸天那边也只是让“刁难”,没说要往死里得罪,便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看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次就算了!把租契拿来,我给你登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咱们坊里做生意,就得守咱们坊里的规矩!若是出了什么乱子,或者该交的钱拖拖拉拉,可别怪本坊正不客气!”
说着,他拿起毛笔,在摊开的一本破旧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算是登记了。又从一个木盒里翻出一块写着“甲字七十三”的小木牌,扔给姚二愣:“拿着!这就是你的号牌!每月初一来交钱!丢了、损了,补办另交五十文!”
姚二愣接过那粗糙的木牌,道了声谢,便与陈义离开了公廨。
“这刁坊正,定是收了孙霸天或钱贵的好处。”走出不远,陈义低声道。
“意料之中。”姚二点头,“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麻烦,恐怕在后面。去县衙。”
县衙位于县城中心,黑漆大门,石狮矗立,气象森严。与坊正的小公廨不同,这里进出的多是穿着体面的人物,或是神色仓皇的百姓。姚二愣和陈义在衙前街对面的茶摊坐下,观察了半晌,又向茶博士打听了几句,这才理清头绪。
想要正经开铺,需办两道主要手续:一是去“工房”报备营造,审核铺面结构、防火等,获取“准营文书”;二是去“户房”登记商号,缴纳商税,领取“牙帖”(营业执照)。这两处,才是真正卡脖子的地方。
姚二愣决定先探工房。工房在县衙东侧的一个偏院,门口也有衙役值守。姚二愣递上坊正给的号牌和租契副本,说明来意。衙役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懒洋洋道:“主事老爷今日不得空,你们改日再来吧。”
“敢问老爷何时得空?”
“那谁知道?兴许明日,兴许后日,兴许下个月。等着吧!”衙役不耐烦地挥手。
吃了闭门羹。姚二愣也不纠缠,转身去了户房所在的西偏院。户房门外排队的人更多,多是来缴纳田赋商税,或者办理过户、地契等事的。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他。接待的是个留着山羊胡、戴着小眼镜的老书办,态度倒是比工房那边好些,但一听姚二愣是要为新铺子办理“牙帖”,便皱起了眉头。
“新铺?做什么的?东主籍贯何处?可有保人?铺面可有工房‘准营文书’?可有缴纳本年商税的凭据?”老书办一连串问题抛出来。
姚二愣一一作答,只是说到“准营文书”时,坦言尚未办下。
“那不行。”老书办摇头,“没有工房的‘准营’,我这‘牙帖’没法发。这是规矩,免得你铺子有什么隐患,日后出事,我们户房也要担干系。你先去把工房的手续办齐了再来。”
皮球又踢回了工房。显然,工房那边不打点好,户房这里就寸步难行。而工房那边“不得空”的托词,分明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拖延。
“看来,孙霸天和钱贵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回到客栈,姚二愣对陈义道,“工房、户房,怕是都打了招呼。坊正那里是勒索,这里是拖延。想逼我们知难而退,或者……乖乖去求他们,送上大笔‘孝敬’。”
“东家,要不要我去找赵掌柜?他在县城多年,或许有门路。”陈义提议。
姚二愣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必。赵掌柜与钱贵是对头,我们若事事靠他,便彻底绑在了他的船上,也显得我们太过无能。况且,人情用一分少一分,不到关键时刻,不宜轻易动用。先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陈大哥,今晚,恐怕有‘客’来访。”
是夜,无月,星稀。
悦来客栈后院较为僻静的一排客房,姚二愣和陈义各住一间。子时前后,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梆声。
黑暗中,几条鬼鬼祟祟的身影,如同狸猫般翻过客栈不高的后墙,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一共四人,皆用黑巾蒙面,手持短棍、铁尺,动作熟练,显然常做这种勾当。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四人分散,两人摸向姚二愣的房门,两人摸向陈义的窗户。
摸向姚二愣房门的两人,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竹管,蘸了点口水,捅破窗纸,正要往里吹什么(很可能是迷烟),另一人则拿出一把薄薄的刀片,准备拨开门栓。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陡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几位,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回头,只见陈义如同鬼魅般,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三尺之处,抱着手臂,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不好!有硬点子!”吹迷烟那人低呼一声,也顾不得隐蔽,抡起手中短棍就朝陈义砸去!另一人也挥刀扑上。
陈义不闪不避,在短棍即将临头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间不容发地避开,同时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那持棍之人的手腕,用力一扭一送!那人惨哼一声,手腕脱臼,短棍“当啷”落地。陈义顺势一脚侧踹,正中其小腹,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软软滑倒。
另一人的刀也已刺到,陈义左手屈指一弹,弹在刀身侧面,“铛”的一声脆响,那人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迸裂,钢刀拿捏不住,脱手飞出。陈义右掌已到,印在其胸膛,那人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爬不起来。
另一边,摸向陈义窗户的两人,见同伴瞬间被制服,心知不妙,其中一人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朝着陈义房门方向奋力掷去,同时大喊:“风紧!扯呼!”
纸包在空中散开,洒出一片刺鼻的白色粉末,竟是生石灰!
陈义早有防备,在对方掏纸包的瞬间已屏息闭眼,同时身形急退,避开石灰粉笼罩范围。那两人趁此机会,转身就往后墙跑,想要翻墙逃走。
然而,他们刚跑到墙根,墙头黑影一闪,姚二愣竟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盆不知从哪弄来的、气味可疑的液体,对着下面两人兜头就泼了下去!
“哗啦——!”
“啊!我的眼睛!”
“是油!是泔水!臭死了!”
那两人被泼了个正着,满头满脸都是油腻馊臭的污物,眼睛刺痛,顿时乱了方寸,在墙根下乱抓乱叫。
陈义已赶至,如虎入羊群,三拳两脚,将这两个也打翻在地,与先前两个滚作一堆。
从四人潜入到全被制服,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客栈后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四个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蒙面人。
姚二愣从墙头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为首之人(被踹飞那个)跟前,用脚踢了踢他:“谁派你们来的?‘疤脸李’,还是钱贵?”
那人捂着肚子,咬着牙不吭声。
“不说?”姚二愣对陈义使了个眼色。
陈义上前,蹲下身,手指在那人脱臼的手腕处轻轻一按。
“啊——!”杀猪般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是……是李爷!疤脸李!让我们来……来给你们点教训,砸、砸了你们的东西,把你们赶出客栈……”那人疼得涕泪横流,连忙招供。
“只是赶出客栈?”姚二愣不信。
“还、还让我们……找机会,把你们办手续的文书……偷走或者毁掉……”
果然如此。阻挠办手续,夜间骚扰,双管齐下,让他们在县城待不下去。
“回去告诉疤脸李,还有他背后的钱贵、孙霸天。”姚二愣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这点下三滥的手段,上不得台面。想玩,姚某奉陪。但下次,再敢伸爪子,伸哪只,剁哪只。滚!”
陈义将那四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后门,扔了出去。四人连滚爬爬,相互搀扶着,狼狈逃入夜色中。
回到房中,点亮油灯。姚二愣坐在桌边,眉头微蹙。夜袭虽被击退,但对方显然不会善罢甘休。工房户房的拖延,地痞无休止的骚扰,这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软刀子”。
“东家,接下来怎么办?”陈义问,“一直被动应付,不是办法。”
姚二愣手指敲着桌面,沉思良久,忽然道:“陈大哥,你方才擒那四人,可曾留意他们身上,除了兵器,可有什么特殊之物?比如,腰牌、信物,或者……银钱来路?”
陈义想了想,走到外间,从刚才从贼人身上搜出的零碎物件里,拿起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模糊的花纹。“这个,从一个贼人怀里掉出来的,像是赌坊的筹码,又不太像。”
姚二愣接过木牌,就着灯光仔细察看。木牌是普通的杨木,边缘粗糙,正面刻着一个歪扭的“顺”字,背面似乎有个指甲划出的痕迹,像是个“叁”字。
“顺……叁……”姚二愣心中一动,“‘福顺赌坊’?疤脸李的老巢?这‘叁’字,会不会是某种编号,或者……代表赌债?欠条?”
他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陈大哥,明日一早,我们去个地方。”
“哪里?”
“县衙,礼房。”姚二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顺便,再去拜访一下这位……‘卧病’的工房主事老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