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县衙门口的较量
翌日清晨,天光放亮。昨夜的骚动仿佛被晨露悄然抹去,悦来客栈后院一切如常,只有墙角几处不易察觉的湿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石灰与污物混合的古怪气味,诉说着昨夜的不平静。
姚二愣与陈义用过早饭,换了身整洁的半新细布长衫,神情平静地出了客栈,仿佛只是寻常出门办事。只是陈义手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小包裹。
两人没有再去工房或户房,而是径直走向县衙中轴线东侧,一座相对僻静、门前栽着几丛修竹的院落。院门上方悬着一块黑漆木匾,上书“明伦堂”三个端正楷字,这便是县学所在,也是礼房教谕处理公务、与士子讲学论道的地方。相较于工房、户房的喧嚣市侩,这里清静雅致得多,门口也无人值守。
姚二愣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虚掩的院门前,朗声道:“学生姚康,青石镇童生,有要事求见教谕大人,烦请通禀。”
片刻,一个穿着青衿、作学子打扮的年轻门子探出头来,打量了姚二愣一番,见他举止有礼,自称童生,便道:“教谕大人正在批阅文卷,你是何人?所为何事?”
姚二愣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封拜帖(由周文远代笔,措辞恭谨),连同昨夜从贼人身上搜出的那块刻着“顺”字的木牌,一并递给门子:“学生有冤情申诉,并呈缴一可疑信物,疑与本地教化安宁有关,恳请大人拨冗一见。”
那门子接过拜帖和木牌,看了看,尤其多看了那木牌两眼,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说了声“稍候”,便转身进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子出来,对姚二愣客气道:“姚公子,教谕大人有请,这边走。”
姚二愣对陈义点点头,示意他在外等候,自己则跟着门子,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间窗明几净、书卷气浓郁的书房。书房正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身着青色儒袍的老者,正端坐案后,手中捏着那块木牌,眉头微蹙。正是清河县教谕,姓方,单名一个“正”字。
“学生姚康,拜见方教谕。”姚二愣上前,依礼深揖。
“免礼。”方教谕放下木牌,目光在姚二愣身上停留片刻,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拜帖上说,你乃青石镇童生,遭遇贼人夜袭,并缴获此物,疑与‘福顺赌坊’有关,恐有伤教化,妨害地方安宁,故来申诉。且细细说来。”
姚二愣不慌不忙,从自己来县城经商、租下铺面、遭遇坊正刁难、工房推诿,到昨夜被数名持械贼人潜入客栈意图不轨(略去陈义身手细节,只道侥幸惊走),贼人遗落此木牌等事,择要讲述一遍。语气平实,条理清晰,最后道:“……学生初来乍到,所求无非一安身立命、诚信经营之所。然接连遭遇勒索、拖延乃至夜袭,若非侥幸,恐已遭不测。此木牌,显是贼人信物,上有‘顺’字,学生斗胆猜测,或与那‘福顺赌坊’有关。赌坊者,藏污纳垢,滋生事端,乃祸乱之源。学生人微言轻,本不敢妄议,然此事已危及学生身家性命,更恐长此以往,贼人愈肆,地方不靖,有损大人教化之功,有负朝廷安民之德。故冒昧前来,恳请大人明察,为学生主持公道,亦为地方除一隐患。”
他这番话,将个人遭遇与“地方安宁”、“朝廷教化”联系起来,既点明了自身冤屈,也拔高了事情的性质,尤其将“赌坊”这个敏感点抛出,更是触动了掌管“教化”的教谕的职责神经。
方教谕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拿起那块木牌,又仔细看了看背面那个“叁”字划痕,沉吟道:“你言此物乃贼人所遗,可能确定?”
“昨夜贼人共四名,皆被学生护卫惊走,此物遗落现场。学生可指认擒获贼人之护卫,亦可描述贼人形貌,其中一人脸上有疤,身形剽悍,似是本地绰号‘疤脸李’者手下。”姚二愣道。
“疤脸李……”方教谕显然听过这个名号,眉头皱得更紧。他掌管教化,对县城里这些滋扰生事、败坏风气的地痞混混,自然无甚好感。尤其这“福顺赌坊”,名声一向不佳,只是背后似乎有些关系,等闲无人去动。如今竟敢指使人夜袭有童生功名的商贾(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功名),这就有些越线了。
“你所述勒索、拖延之事,可有凭证?”方教谕又问。
“坊正勒索五两,实收一两,有坊正所发号牌为凭,坊内册籍应有记录。工房主事推诿不见,衙役可作证。学生租赁铺面之契约在此,可证学生确为正经营商。”姚二愣将租契副本、坊正号牌等物一一呈上。
方教谕翻看了一下,心中已有计较。此事虽小,却涉及吏治(坊正勒索)、治安(贼人夜袭)、以及他主管的“教化风化”(赌坊)。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年轻人,应对从容,言语得体,不似寻常商贾,更难得的是懂得“以教化为名”来申诉,让他不好推脱。若处理得当,或许还能在县令大人那里,落个“留心地方、整饬风化”的名声。
“此事,本官已知晓。”方教谕缓缓道,“坊正勒索,有违吏治;工房推诿,怠慢公事;贼人夜袭,更是无法无天。至于这赌坊……”他顿了顿,“本官会着人查问。你且先回去,此事本官自会过问。你租赁铺面、营商之事,合乎法度,不应受阻。本官稍后会与相关房科打个招呼。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严厉地看着姚二愣,“你亦需谨言慎行,诚信经营,莫要惹是生非。若有不法,本官亦不轻饶。”
“学生谨遵大人教诲!谢大人明断!”姚二愣知道目的已达到,连忙躬身道谢。方教谕肯“打个招呼”,工房、户房那边的拖延,多半可解。至于“福顺赌坊”和疤脸李,只要引起了教谕的注意,甚至可能引来县衙的清查,就够他们忙乱一阵,暂时无暇找自己麻烦了。
离开“明伦堂”,与陈义会合。姚二愣低声道:“礼房这边暂且按下。另一件事,办得如何?”
陈义点头,低语道:“已按东家吩咐,让两个机灵的伙计,扮作闲谈,在‘百味楼’斜对面的茶摊和附近几家商铺,‘无意间’透露,说昨夜在客栈附近抓了几个小贼,身上除了凶器,好像还有张‘百味楼’的订菜条子,写着雅间名和菜式,时间就是前日。还说贼人招认,是收了某酒楼的钱,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姚二愣嘴角微扬。这消息半真半假,贼人身上自然没有“百味楼”的条子,但前日孙霸天与钱贵在“百味楼”密谈是实。这流言传出去,有心人自会联想。钱贵不是想躲在幕后吗?那就把他拖到明处来,看看他如何应对这“勾结地痞、指使行凶”的嫌疑。这盆脏水,就算泼不实,也够他恶心一阵,洗脱嫌疑也要费些功夫。
“走,我们去工房。看看这位主事老爷,今天‘得空’了没有。”姚二愣掸了掸衣袖,迈步向县衙东侧走去。
工房偏院外,依旧有衙役值守,但态度似乎与昨日不同。
姚二愣上前,还未开口,那衙役便道:“可是姚公子?主事老爷吩咐了,若是您来,直接进去便是,老爷在二堂等候。”
哦?方教谕的“招呼”打得这么快?看来这位教谕大人在县衙里,还是颇有分量的。姚二愣心中一定,道了声谢,与陈义走了进去。
工房主事是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微胖男子,姓刘。此刻他正坐在二堂侧厅,端着茶碗,见姚二愣进来,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姚公子来了,坐,看茶。”与昨日那“不得空”的做派判若两人。
“学生姚康,见过刘主事。”姚二愣行礼后坐下。
“姚公子的来意,本官知晓了。”刘主事放下茶碗,咳嗽一声,“为商贾办理‘准营文书’,查验铺面,本是工房分内之事。昨日……咳咳,昨日确是公务繁忙,手下人怠慢了,姚公子莫怪。方大人方才已派人来知会过了。你的铺面租契,本官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