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谣言反噬
“晋昌隆”商队订购十只烤乳猪的消息，连同那日河边飘散的异香，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青石镇的大街小巷。
镇民们津津乐道，都说姚记的林师傅手艺通了天，连走南闯北的大商队都慕名而来，一订就是十只，还是用来送礼的硬货！这得多有面子？姚记的招牌，这回可是响当当了。
这消息自然也一丝不差地，灌进了孙家父子的耳朵里。
孙霸天正在为酒楼开张在即、却连像样的招牌肉菜都备不齐而焦头烂额，闻讯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在书房里摔了一套新买的茶具。“姚二愣！又是姚二愣！他那些猪肉哪来的？啊？是不是就是劫了咱们的那批？！这个天杀的山匪同伙！”
孙老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一对铁核桃捏得咯吱作响。他比儿子想得更深。商队看中姚记烤猪，不仅意味着姚记找到了新的、更有实力的销路，更意味着“姚记烤猪”这块牌子，正在以一种他们始料未及的速度和方式，冲出青石镇这个小水塘。这比单纯的生意竞争更可怕。
“慌什么！”孙老爷强压怒火，声音嘶哑，“十只烤猪而已，能顶什么用？咱们的酒楼，靠的是综合实力，是排场，是人脉！不是他一口吃食就能比下去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猪肉的问题！杨老栓那头猪是指望不上了，立刻派人去邻镇，不，去府城周边收！价钱高些也无妨，务必在开张前，把肉备齐！”
管家孙福连忙应下，匆匆去办。孙家动用了紧急资金，以高出市价近三成的价格，从府城周边几个庄子和肉贩手里，紧急收购了一批生猪和现成猪肉，日夜兼程运回青石镇。成本陡增，但孙老爷认为，为了酒楼开门红，这代价必须付。
然而，就在孙家花费重金、好不容易将第一批“高价猪肉”运进仓库时，另一股流言，如同毒蛇吐信，悄然在青石镇的街巷间蔓延开来。
源头依然是茶馆、码头、集市这些人流混杂之处。传播者依然是那些看似闲磕牙的茶客、脚夫、婆子。
“听说了吗？孙家为了跟姚记别苗头，开那个什么大酒楼，跑去外头高价收猪，把猪价都抬起来了！”
“可不是嘛！我家亲戚是贩猪的，说孙家给的钱，比姚记当初收杨老栓的价，高了快一半！这不是扰乱行市嘛！”
“就是！他们孙家财大气粗，抬价收，弄得咱们本地想买点好肉都难了，价钱蹭蹭涨！”
“何止啊！我听说，就因为他们这么瞎搞，把原本几个谈好的、要给姚记供货的庄户都给搅黄了，人家嫌姚记给价低，都憋着等孙家更高的价呢！结果孙家自己又吃不下那么多，好些庄户的猪压手里了，正发愁呢！”
“啧，这叫什么事儿？自己想抢生意，把水搅浑，结果大客户没抢到——你们听说没，路过的大商队，直接在姚记订了十只烤猪！压根没瞧上孙家那酒楼！孙家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高价囤了一堆肉，我看他们那酒楼能不能卖完！”
“要我说，孙家这就是霸道惯了！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没本事，就使阴招抬价，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流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孙家高价收猪是实，但“搅黄姚记供货”、“庄户压货”多半是夸大甚至虚构，至于“大商队看不上孙家酒楼”，更是纯粹的臆测和引导。可架不住这话听着解气，尤其符合那些长期受孙家欺压、或是看不惯孙家做派的小商户和百姓的心理。
很快，就有之前被孙家粮铺压过价、或是结款时被克扣过的小商贩，在“偶然”的场合，对着相熟的人“抱怨”：“孙家做事就是不地道！以前压咱们的价，现在为了跟姚记斗，又胡乱抬价，搞得大家都没法做正经生意了！”
更有甚者，开始悄悄议论孙家这紧急收购的猪肉来路不正，怕是病猪、死猪，不然怎么会舍近求远，还出那么高的价？
这些话，起初只是零星私语，但说的人多了，尤其是一些原本就对孙家不满的人加入“控诉”行列后，渐渐就有了声势。人们看孙家那正在紧张筹备、张灯结彩的新酒楼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不再是单纯的羡慕或畏惧，而是夹杂了讥诮、猜疑和隐隐的快意。
压力很快反馈到孙家。
先是之前答应给孙家酒楼供应部分时蔬、调料的小商户，以“货源紧张”、“价钱不合适”等含糊理由，表示要“再考虑考虑”，供货量打了折扣。接着，负责酒楼装修的匠人头目，也婉转提出工钱可能需要“稍微”上浮，因为“最近材料工钱都涨了”。
更要命的是，孙老爷发现，管家孙福紧急采购回来的这批“高价猪肉”，品质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好。有些猪肉颜色暗淡，肥膘过厚，甚至有几扇肉，仔细闻能嗅到一丝不新鲜的闷气。这绝不是他要求的上等货色！
孙老爷将孙福叫到密室，屏退左右，指着那些猪肉，脸色铁青：“孙福！这肉怎么回事？我让你不惜代价收好肉，你就给我收这些回来？这肉能做招牌菜？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客人是傻子？！”
孙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老爷息怒！老爷明鉴！实在是时间太紧，又要好肉，价钱又被外边抬起来了，底下人办事不力，可能……可能被那些奸猾的肉贩糊弄了，以次充好……小的监管不严，罪该万死！小的立刻去查，换掉这些次的！”
“查？换？”孙老爷气极反笑，“开张在即，来得及吗？钱呢？高价买次货，你的差事是越办越回去了！”他越说越疑，盯着孙福闪躲的眼神，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孙福经手的采买，似乎总比市价高出那么一点，以前只当是打点费用和孙家的体面，如今看来……
“孙福，”孙老爷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批肉，你实付了多少？经手人是谁？账目拿来我看。若有一字不实，你知道后果。”
孙福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飘：“账……账目在账房，小的这就去取……经手人是、是……”他支支吾吾，显然慌了神。
看着孙福这副模样，孙老爷心里那点怀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外有姚二愣步步紧逼，谣言中伤；内有可能的家贼中饱私囊，以次充好！酒楼未开，已是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他疲惫地挥挥手，让孙福滚出去，自己跌坐在太师椅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高价囤积的猪肉可能滞销，资金压力巨大；内部蛀虫可能正在啃噬根基；外部名声因谣言受损，供应商动摇……
姚二愣这一手“谣言反噬”，如同四两拨千斤，看似轻飘飘，却精准地打在了他新旧力交替、内外交困的七寸上！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人心的较量，大势的争夺。
孙老爷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第一次感觉到，孙家这艘在青石镇横行数十年的巨轮，似乎真的撞上了看不见的暗礁，船身正在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吱嘎嘎的声响。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如今却如鲠在喉的——姚二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