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以利为链：码头“合作”新秩序

码头的风波过去了两天，空气里却仍残留着紧张的气息。力工们来去匆匆，买汤饼时都下意识地加快动作，目光时不时瞟向码头入口，生怕那群地头蛇再回来寻衅。贾二皮收钱递碗时也多了几分警惕，连李婶舀汤的手都有些发颤。唯有陈义，依旧像块沉默的石头，守在摊子不远处，只是眼神比以往更锐利，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陌生人。

姚二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疤脸王那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抬出税吏姐夫的名头，既是威胁，也是暗示——这事还没完。硬碰硬，就算有陈义在，也只能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孙家还没真正发力，要是码头这个摊子先被这些地痞搅黄了，那才是因小失大。

这天下午，摊子早早收了。姚二愣没回家，而是对陈义低语了几句。陈义眉头微蹙，但看到姚二愣眼中那抹熟悉的、与憨厚外表不符的沉静，便点了点头。

镇西头，赌坊后巷一间充斥着霉味和酒气的破落屋子里，疤脸王正和几个手下骂骂咧咧地喝着劣酒。那天在码头栽了大跟头，让他颜面尽失，更肉疼的是好几个兄弟挂了彩，还得掏钱治伤。他正咬牙切齿地盘算着怎么报复，怎么让他那个税吏姐夫找个由头狠狠整治那姚家小子，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小喽啰开门后，惊讶地回头：“老大，是……是姚二愣！还有那个打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疤脸王和手下全都愣住了，随即哗啦啦站起来，抄起身边的家伙，如临大敌。疤脸王脸色阴沉：“妈的，还敢找上门来？真当爷爷好欺负？”

姚二愣却只带着陈义两人，空着手，慢悠悠地踱进屋子。他仿佛没看见那些明晃晃的棍棒和敌意的目光，脸上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笑：“王大哥，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疤脸王警惕地盯着陈义，上次那鬼魅般的身手让他心有余悸。

“来跟王大哥谈笔生意。”姚二愣自顾自地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点心意，给几位兄弟治伤。”

疤脸王狐疑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串铜钱，粗粗一看，约莫有两三百文。这数目不算多，但态度却让他火气消了三分。他哼了一声：“怎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姚二愣，你少来这套！”

姚二愣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王大哥，码头那地方，鱼龙混杂，我们小本生意，确实需要有人照应。之前是我不懂事，没先来拜会王大哥，是我的不是。”

这话说得客气，给足了疤脸王面子。疤脸王脸色稍霁，重新坐下，但语气仍硬：“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我姐夫那边……”

“王大哥，”姚二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打听过了，您姐夫在县衙管着西城这一片的商税，是个体面人。可这体面，也得有真金白银撑着，对不对？”

疤脸王眼神闪烁，没接话。他姐夫那点俸禄，根本不够维持体面生活，很多时候还得靠他在这码头弄些“外快”贴补。

姚二愣继续道：“我们那食摊，生意还成。我想着，与其大家斗来斗去，谁也别想安生赚钱，不如换个法子。”他伸出两根手指，“往后，食摊每赚十文钱，分一文给王大哥您。不是保护费，算是……合伙的份子钱。您和兄弟们也不用辛苦来收，月底我让二皮准时送来。另外，摊子那边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晃悠，影响生意，我想请王大哥派两个兄弟，每天在那里帮着维持维持秩序，工钱另算，按天结，管两顿饱饭，汤饼管够。”

屋里一片寂静。疤脸王和他的手下都听傻了。他们横行码头这么多年，收过“平安钱”，砸过不服管的摊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合作”方式。不是强行勒索，而是利益捆绑？还给他们派“正经活计”？

疤脸王脑子里飞快盘算：食摊生意火爆，一天少说也能进账几百文，一成利润，一个月下来就是好几两银子，比他以前收保护费稳定多了！还能安排两个手下有个“正当”由头待在码头，既拿了工钱，还能继续维持影响力……这姚二愣，不是傻，是太会办事了！

他看着姚二愣那张看似憨厚的脸，第一次觉得这小子深不可测。这条件，他根本无法拒绝。拒绝了，就是断了自己一条财路，还白白结个仇家。答应了，面子有了，里子更实惠。

“你……说话算话？”疤脸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白纸黑字，可以立字据。”姚二愣认真道，“王大哥是码头上的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信得过。”

疤脸王被这记马屁拍得舒坦，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那笑容扯动嘴角的疤，显得有些狰狞：“好！姚二愣，你小子是个人物！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就按你说的办！”

他主动拿起酒碗，倒了两碗劣酒，递给姚二愣一碗：“来，干了这碗，以后码头这一片，你姚记的摊子，我疤脸王罩着了！”

姚二愣接过酒碗，没有犹豫，仰头一口喝干，辣得直皱眉头，却还是挤出个憨笑。

合作达成，气氛顿时热络起来。疤脸王的手下们也松了口气，不用再跟那个煞神一样的陈义动手，还能有钱拿，有饭吃，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几碗酒下肚，疤脸王话多了起来，拍着姚二愣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二愣兄弟，你是个明白人。哥哥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在这青石镇混，光有钱不行，还得上面有人。我姐夫那边……你不用担心，他那人，就认这个。”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只要打点到位，什么事都好说。孙家？哼，孙家是势大，可县官不如现管，在这西城地界，我姐夫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姚二愣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又给疤脸王斟满酒：“多谢王大哥指点。以后少不了麻烦您和税吏老爷的地方。”

“好说！好说！”疤脸王哈哈大笑。

离开疤脸王的窝点，夜色已深。陈义跟在姚二愣身后，沉默地走了一段，终于开口：“与虎谋皮？”

姚二愣脚步不停，看着远处姚家大院隐约的灯火，轻声道：“不是与虎谋皮，是给老虎找个更有肉吃的山头，让它别总盯着咱们这只小羊。一成利润，换来个码头安稳，还能搭上税吏的线，这买卖，不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况且，老虎吃饱了，就容易打盹。等它发现咱们不是羊，而是披着羊皮的猎手时，说不定已经晚了。”

陈义不再说话。他看着姚二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少年心中谋划的格局，远比他想象的更大。码头这场风波，看似以妥协合作告终，实则却为姚二愣打开了一条通往更复杂局面的隐秘路径。

税吏的贪婪，孙家的威胁，地头蛇的转化……所有这些，都成了他手中正在编织的网上的一个个节点。

青石镇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