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意外的“广告”:烤猪香飘县衙
税吏上门“关切”的风波,如同投入青石镇这潭深水的石子,表面的涟漪很快散去,水下的暗流却涌动得愈发激烈。
姚二愣清楚,刘税吏收了银子,暂时不会明着找茬,但这不代表孙家会偃旗息鼓。相反,这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是孙家发动更大攻势前的序曲。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仅仅满足于在码头和土地庙前这点小生意里打转。
“二愣哥,咱就真这么等着孙家出招?”贾二皮忧心忡忡,自从税吏来过,他总觉得码头上那些力工看摊子的眼神都多了点别的东西。
姚二愣没答话,他正看着灶房里李婶处理林老倔那边送来的、今日烤猪剔下的新鲜骨头和边角肥膘。那些骨头还带着烤制后特有的焦香和肉味,在滚水里一熬,浓白的汤汁翻滚,香气霸道地充斥整个小院。
他忽然问:“二皮,你说,刘税吏那天,最后为什么特意问起鱼塘是不是孙家抵债的那个?”
贾二皮一愣:“啊?他不是随口一问吗?”
“官面上的人,说话很少真的‘随口’。”姚二愣摇摇头,“他是在点我,他知道这摊子背后的恩怨,甚至可能知道孙家想通过他施压。他收了银子,是给了咱们面子,也是告诉他背后的人——这姚二愣,懂规矩,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咱们怎么办?”
姚二愣的目光落在那锅“咕嘟”作响的浓汤上,一个念头渐渐清晰。他想起疤脸王那日醉酒后的话——“我姐夫那人,就认这个(钱),只要打点到位,什么事都好说。”也想起刘税吏查验时,看似严厉,实则对那本清晰账目和明确货源微微颔首的细节。
此人贪财,但也惜身,讲究个“名正言顺”,或者说,需要一层过得去的遮羞布。直接再送钱?太露骨,也容易喂大胃口。得送点别的,既能体现“心意”和“懂事”,又能让他觉得“有面子”,甚至……觉得“有用”。
“林师傅这两天,是不是又琢磨出新火候了?”姚二愣问。
贾二皮眼睛一亮:“对对!林老倔说找到个古方子,用几种果木混着烤,出来的皮更脆,肉里有股特别的果香!昨儿个试了半只,香得隔壁街的狗叫了半宿!”
“好。”姚二愣拍板,“你去跟林师傅说,烦他费心,烤一只最得意、品相最好的乳猪,不要太大,要精致。用料、火候,都按最高的来。钱从我这里出。”
贾二皮虽然心疼钱,但知道二愣哥必有深意,连忙去了。
两天后,一只堪称艺术品的烤乳猪,静静躺在垫着干净荷叶的竹篮里。
猪身不过尺余,通体金红油亮,皮色均匀,宛如琥珀雕成。离得稍近,一股混合了果木清香、蜂蜜焦甜和浓郁肉香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却不腻人,只勾得人馋虫大动。猪皮上细密的泡泡炸裂均匀,预示着极致的酥脆。这是林老倔拿出看家本领,用桃木、梨木、松枝混合,慢火细烤了整整四个时辰的杰作。
姚二愣没有自己送去。他让贾二皮悄悄请来了疤脸王。
疤脸王看着竹篮里那只烤猪,鼻翼使劲抽动了几下,喉结滚动,眼中放光:“好家伙!林老倔这手艺,绝了!二愣兄弟,这是……?”
姚二愣憨厚一笑:“王大哥,前几日税吏老爷冒雨巡查,实在辛苦。小弟一直记挂着,想表示下心意,又怕唐突。想着王大哥和税吏老爷是亲戚,走动方便,就厚着脸皮,想请王大哥帮忙,把这点乡野粗食,给税吏老爷尝尝鲜,也是咱们青石镇的一点风味。您看……是否妥当?”
疤脸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姚二愣肩膀上(拍得姚二愣龇牙咧嘴):“妥当!太妥当了!二愣兄弟,你这脑子,真他娘的好使!我姐夫就好吃,尤其好这口!你这东西送过去,比送银子还对他胃口!放心,包在哥哥身上!”
他拎起竹篮,又凑近闻了闻,陶醉地眯起眼:“这味儿,真勾魂!我姐夫肯定喜欢!”
当日下午,县衙后街,税吏刘大人的私宅小院里。
疤脸王提着竹篮,大咧咧地走进去。刘税吏正在葡萄架下看着账本,见他来了,眉头微皱:“你怎么又来了?前几日那事,我已按你说的,敲打过了。那姚家小子,还算识相。”
“姐夫,我这次可不是来烦您的,是给您送好东西来了!”疤脸王笑嘻嘻地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揭开荷叶。
顿时,那股难以形容的复合香气弥漫开来,冲散了夏日的沉闷。刘税吏鼻尖一动,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竹篮里。只见那只烤乳猪形态完美,色泽诱人,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一看便知非俗物。
“这是……?”
“青石镇东头,林家烤猪坊的手艺,祖传的秘方,几十年的老字号了!”疤脸王卖力地吹嘘,“用的是吃果木、喝山泉长大的小乳猪,用三种果木混烤,火候讲究得很!镇上等闲人都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我那姚二愣兄弟,心里一直记挂着姐夫您上次的关照,特意求了林师傅烤了这最好的,让我务必送来,给您尝尝咱们青石镇的乡土味。”
刘税吏看着那烤猪,矜持地拿起筷子,轻轻在猪皮上一碰。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猪皮应声而裂,露出下面粉嫩细腻、饱含汁水的肉质。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果木的淡雅芬芳,瞬间爆发出来。
刘税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满意。他夹起一小块连皮带肉的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皮,酥脆化渣,声响悦耳;肉,鲜嫩多汁,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那独特的果木香气渗透肌理,回味悠长。更妙的是,咸淡适中,蜂蜜的微甜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鲜味,却丝毫不抢戏。
“嗯……”刘税吏慢慢咽下,放下筷子,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错。皮脆肉嫩,火候精准,香料也用得巧妙,尤其是这果木香,点睛之笔。没想到,这青石镇还有如此地道的烤猪手艺。”
疤脸王见状,趁热打铁:“是吧!姐夫您是行家!我兄弟说了,这就是一点心意,感谢您秉公办事,体恤我们小民经营不易。往后啊,他那摊子一定老老实实,该交的税一文不少,绝不给您添麻烦!”
刘税吏捋了捋短须,目光在烤猪上又停留片刻,忽然问道:“这烤猪的师傅,姓林?是一直在青石镇?”
“对对,林老倔,镇上人都知道,脾气倔,手艺更倔!就认死理,不是好材料、好火候,给多少钱都不烤。”
“唔……”刘税吏若有所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前几日陪县尊大人用饭,听大人说起,近来胃口不佳,寻常菜肴都觉乏味,倒是念叨起早年在外任时吃过的一道‘果木烤乳猪’,颇为怀念……这林师傅的手艺,倒有几分那种古法的意思。”
疤脸王多精的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道:“哎哟,那敢情好!要是县尊大人喜欢,我让我那兄弟再请林师傅好好烤一只,绝对比这个还用心!保准让县尊大人满意!”
刘税吏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行了,东西我收下了。告诉你那兄弟,心意我领了。好好做他的生意,本分做人,自然无虞。下去吧。”
“哎!好嘞!谢谢姐夫!”疤脸王心领神会,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刘宅,疤脸王脚步轻快,脸上笑开了花。他直奔码头食摊,找到姚二愣,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尤其强调了刘税吏对烤猪的赞赏,以及最后那句关于“县尊大人”似乎也好这一口的“闲话”。
姚二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激动,只是眼神越来越亮。
一只烤猪,本是为了“打点”和“示好”,却意外地,将“林记烤猪”的香味,送到了本县最高权力者——县令的耳边。虽然还只是一句模糊的“念叨”,但这无疑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窗。
“王大哥,这次真多亏你了。”姚二愣诚恳道。
“嗨,自家兄弟,说这个!”疤脸王摆摆手,又压低声音,“二愣,我姐夫那话,你琢磨琢磨……要是真能搭上县尊大人这条线,那孙家……算个屁啊!”
姚二愣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只是道:“林师傅的手艺,是咱们青石镇的招牌,不该埋没了。王大哥,还得麻烦你,在码头上,在茶馆里,多跟人说道说道,咱青石镇东头,有个林老倔,烤猪是一绝,连县衙的刘大人都赞不绝口。”
“明白!吹牛……不,说道这事,我在行!”疤脸王拍着胸脯保证。
很快,青石镇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镇东头那个脾气古怪的林老倔,烤猪手艺通了天,连县衙里的税吏老爷吃了都连连称赞,据说……县令大人都略有耳闻,颇为好奇呢!
这流言,比起“姚记食摊用料不干净”的阴风,不知高明、正面了多少倍。它像一阵带着浓郁肉香的风,吹散了码头谣言带来的些许阴霾,也将“林记烤猪”和它背后隐约可见的“姚记”,推向了一个更引人瞩目,也或许更危险的位置。
姚二愣站在逐渐热闹起来的食摊前,看着远处孙家粮铺的招牌。他知道,孙家很快会听到这个新“流言”。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将不再只是一个躲在“傻气”后面的少年摊主,而是一个似乎开始懂得运用“上层影响力”的对手。
香飘县衙的烤猪,是礼物,是广告,或许,也是一封无声的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