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孤女小丫的眼泪
王小丫的家,在镇子最西头,紧挨着乱葬岗的窝棚区。
说是家,其实就是两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用茅草和破油毡勉强盖着,夜里能看见星星。院墙塌了一半,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王老五拄着拐杖,在寒风中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他一条腿早年摔断了,没钱医治,落下了残疾,只能靠给人打点零工、编点竹器糊口。下午女儿说去河边洗衣服,天黑透了还没回来,他的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直到看见姚二愣和贾二皮护着披着夹袄、眼睛红肿的女儿出现在巷口,王老五那颗悬着的心才猛地落回肚子里,紧接着又被女儿的模样揪紧了。
“丫儿!”王老五一瘸一拐地急迎上去,抱住女儿上下打量,“咋了?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王小丫“哇”一声哭出来,死死揪着父亲的衣襟,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姚二愣把竹篮递给贾二皮,示意他先进屋,自己则留在院子里,等王老五情绪稍平。他环视着这个家徒四壁的院子,目光在角落里几件编了一半的破损竹器上停了停,又在墙角那堆明显是捡来的、品相不好的柴火上掠过。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味——王老五的腿伤,怕是天冷就疼得厉害。
王老五好不容易哄得女儿哭声渐止,这才红着眼眶,连连向姚二愣作揖:“姚少爷,大恩大德……我王老五……我……”他嘴笨,感激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哽咽。
“王叔,别这样。”姚二愣扶住他,“先让小丫进屋,外面冷。李婶蒸了些馒头,还热乎,你们趁热吃。”
王老五连连点头,搀着女儿进了那间稍微完整些的屋子。屋里比外面更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飘摇不定。除了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和几个树墩做的凳子,几乎看不到别的家什。床上堆着打满补丁、颜色晦暗的棉被。
王小丫坐在床边,裹着姚二愣的夹袄,还在低声抽噎。贾二皮已经把馒头和咸菜摆在桌上,香气弥漫开来,让这冰冷的破屋有了一丝暖意。
“小丫,跟爹说,到底咋回事?”王老五蹲在女儿面前,声音发颤。
王小丫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无非是洗完衣服回来晚了,在暗巷被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堵住,言语调戏,动手动脚,幸亏姚二愣出现。
王老五听得怒火中烧,又后怕不已,握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是爹没用……是爹没用啊……”
姚二默默听着,目光却落在王小丫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上。她的叙述里,刻意模糊了混混们的具体话语,也略过了姚二愣动手的细节,只是反复说“姚二哥救了俺”。这不是一个七八岁小女孩惊吓过度后该有的、条理不清的叙述。她似乎……在隐瞒什么。
而且,他注意到,王小丫身上那件单薄的旧夹袄虽然破,但浆洗得很干净,补丁也缝得细密整齐。一个腿脚不便、家徒四壁的父亲,很难把女儿照顾得这样细致。除非……
姚二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抽泣声停了下来:“王叔,小丫她娘……?”
王老五身体一僵,脸上血色褪去,半晌,才哑声道:“没了……生小丫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
屋里一片沉默。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这些年,”姚二愣继续问,语气平缓,像在聊家常,“就您一个人带着小丫?”
王老五点点头,抹了把脸:“是……我腿脚不便,挣不了几个钱,亏待了这孩子……”
“王叔手艺好,”姚二愣看向墙角的竹器,“这筲箕编得细密,镇上独一份。”
提到自己的手艺,王老五黯淡的眼中才有一丝微光:“瞎琢磨的……混口饭吃。”
姚二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桌上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馒头:“王叔,小丫,趁热吃吧,凉了伤胃。”
王老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姚二愣和贾二皮也一起吃。姚二愣摆摆手,说自己吃过了。贾二皮倒是咽了口口水,但看姚二愣没动,也只好忍着。
王小丫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却不时偷偷瞄向姚二愣,又飞快地垂下。
姚二愣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状似随意地问:“小丫,刚才那几个人,你以前见过吗?或者,最近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什么生人?”
王小丫拿着馒头的手微微一抖,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他们堵住你的时候,除了……除了那些浑话,还说了别的吗?”姚二愣尽量把语气放得柔和,“比如,问了你爹什么事?或者,打听咱们镇上什么事?”
王小丫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捏着馒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老五察觉到不对,紧张地看着女儿:“丫儿?他们……他们还说了啥?你跟爹说!”
王小丫肩膀开始轻轻耸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手里的馒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们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恐惧,“他们说……爹你……你以前……以前给姚家做过工……知道、知道姚老爷的什么事……他们问我……问我知不知道爹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王老五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瘸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姚二愣眼疾手快地扶住。
“胡说八道!”王老五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我王老五给姚老爷做过几天短工不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能知道姚老爷什么事?我又能藏什么东西?这些天杀的混账!欺负我闺女,还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姚二愣扶他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眼睛却看着王小丫:“小丫,别怕,慢慢说。他们具体是怎么问的?要你爹藏起来的,是什么‘东西’?”
王小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姚二愣平静温和的眼神,恐惧似乎减轻了些,抽噎着回忆:“他们……他们没说是啥东西……就说……说是什么‘老东西’……‘姚家祖上留下来的’……他们还说,要是爹不交出来,或者我说出去,就……就让我再也见不到爹……”
“混账!畜生!”王老五捶着桌子,怒不可遏。
姚二愣的心却沉了下去。不是普通的混混欺负孤女!是冲着姚家来的!是孙家?还是其他什么人?“老东西”、“姚家祖上留下来的”——这指的是什么?父亲书房里那些古书?不像。难道是……那个铁釜?可铁釜是他刚从后山挖出来的,除了他和贾二皮,还有谁知道?聚古斋的顾老板?可他只看了拓片……
不,不对。时间对不上。混混堵小丫是今晚的事,而他去聚古斋是昨天。除非顾老板立刻就把消息卖给了孙家,而孙家立刻就能找来混混行动,这效率未免太高。而且,顾老板提到的是“水引”,似乎也不知道具体东西在哪。
那这些混混口中的“老东西”,指的究竟是什么?姚家祖上,还留下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物件?
“王叔,”姚二愣按住激动不已的王老五,声音沉稳,“您仔细想想,当年您在我家做短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不起眼的旧物件?或者,听我爹,或者家里的老人,提起过什么祖上留下来的、比较特别的东西?”
王老五努力平复呼吸,皱着眉苦思冥想:“姚少爷,这……这真没有啊。我就是个干粗活的,在姚家拢共也没待几天,就是在后院帮忙搬搬抬抬,打扫库房……库房里旧东西是多,瓶瓶罐罐、破桌椅板凳的,可那都是些用不上的杂物,没见什么特别的金贵物件啊……”
库房?姚二愣心思一动。姚家的库房在宅子最后面,很大,也很乱,堆满了历年用不上又舍不得扔的旧物,平日里除了福伯定期去清点打扫,很少有人去。难道……
“王叔,您再想想,库房里有没有特别沉的铁家伙?或者……刻着奇怪花纹的旧箱子、旧罐子什么的?”姚二愣引导着问。
王老五想了又想,还是摇头:“真记不清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些旧物,灰扑扑的,谁会特意去看……”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姚二愣也不气馁,他知道,如果真有什么“祖上留下来的东西”被刻意隐藏,也不会轻易让一个短工看到。
“王叔,小丫,”姚二愣站起身,“这事我知道了。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你们小心些,晚上闩好门,轻易别让小丫一个人出门。回头我让福伯送点吃的用的过来。”
“这怎么使得!姚少爷,您救了小丫,我们还没报答,怎么能再要您的东西!”王老五连连摆手。
“王叔,别说见外的话。”姚二愣语气坚决,“小丫叫我一声哥,这事我就不能不管。那些混混,我会去查。您安心。”
他又看向还在抽泣的王小丫,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缓:“小丫别怕,有哥在,没人能再欺负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王小丫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了别的什么。
离开王老五家破败的小院,夜已深。寒风刺骨,贾二皮缩着脖子,忍不住问:“二愣哥,那些混混真是孙家指使的?他们要找啥‘老东西’?”
姚二愣没有回答,他抬头望了望姚家大宅的方向,宅子里大部分窗户都已漆黑,只有父亲书房的那一盏灯,还亮着,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也许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贾二皮,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管他们找什么,藏在哪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自家后院那一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高大的屋舍轮廓。
“总得先回家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