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商盟初议,一石千浪
腊月的尾巴梢,寒风里已隐约能嗅到一丝微茫的年节暖意,可青石镇的商街,却被一层无形的、紧绷的霜气笼罩着。
姚记食摊依旧门庭若市,烤猪坊的香气也日复一日地飘散。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股潜藏在红火之下的暗流。自“离间计”大败、孙霸天被禁足后,孙家明面上的大动作似乎偃旗息鼓,但那零星而阴损的“骚扰”,却如同跗骨之蛆,从未间断。
给姚记供应木炭的刘老头,前天送炭的牛车莫名其妙在镇口翻了,一车好炭滚了满沟,车轴断裂的茬口齐整得可疑。给食摊送时蔬的菜农,昨天发现自家菜地被人夜里踩踏了一大片,新长的嫩苗全毁了。甚至码头那边,也有两个力工“无意间”说起,孙家伙计私下嘀咕,谁要是敢再去姚记食摊吃饭,以后别想在码头接到孙家粮铺的活儿。
原料的价格,也像这冬天的枯叶,被风吹得忽上忽下。猪肉价因杨老栓之事和孙家之前的抬价,本就比往年高了些,这几日又听说邻镇猪瘟,价格更是飘忽。木炭、香料,乃至日常用的油盐酱醋,但凡姚记采买量稍大的,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抬价和货源不稳。
姚家后院,西厢房里,气氛比屋外的寒气更凝重几分。
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围坐的几人脸上阴晴不定。贾二皮苦着脸,翻着账本:“二愣哥,这个月光是木炭和猪肉的成本,就比上月高了两成。菜钱也涨了。咱们食摊的价钱没敢动,利润薄得像纸。再这么下去,赚的还不够贴补涨价和那些‘意外’损失的。”
林老倔“吧嗒”抽了口旱烟,独眼盯着跳跃的火苗,闷声道:“孙家那老王八,这是钝刀子割肉。明的干不过,就来阴的,恶心人!有本事真刀真枪再来干一场!”
陈义抱着臂,靠在门框上,目光沉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没说话的姚二愣身上。他知道,姚二愣把他们叫来,绝不是为了听这些抱怨。
姚二愣手里拿着一根细柴,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火星迸溅。他没有立刻接话,等贾二皮说完,林老倔骂完,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他才缓缓开口:
“孙家用的,是阳谋里的阴招。他知道咱们现在摊子铺开了,用的人多,吃的货多,经不起折腾。今天坏你一点炭,明天涨你几分价,后天散你几句闲话。看起来不伤筋动骨,可日子久了,成本扛不住,人心也容易散。咱们防得住明枪,躲不过这无处不在的暗箭。”
他顿了顿,将细柴扔进炭盆,看着它“嗤”地燃起一团焰,又迅速黯淡下去。“咱们现在,就像这根柴,看着有点火,可孤零零的,一阵风就能吹熄,旁边稍微潮湿点就烧不起来。”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坐等着被他们一点一点磨死吧?”贾二皮急了。
姚二愣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根柴容易折,一把柴捆在一起,就难烧得多。孙家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折腾咱们?因为咱们是‘姚记’,就咱们一家。他觉得捏住了咱们,就捏住了青石镇他想捏的生意。可如果,咱们不是一家呢?”
“不是一家?”林老倔皱眉。
“对,不是一家。”姚二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咱们可以变成……很多家,但劲往一处使。我的意思是,把镇上那些跟咱们一样,被孙家压着、欺着、盘剥着的中小商户,比如周文礼的布庄,刘老实的油坊,赵四的杂货铺,还有那些零散的农户、匠人……都联合起来。”
“联合?怎么联合?”贾二皮疑惑,“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人心不齐,能听咱们的?”
“不白联合。”姚二愣道,“咱们牵头,以‘姚记’如今的名声和路子做保,成立一个‘商盟’。盟里的商户,以后大宗进货,比如布匹、粮油、日用杂货,可以统一去谈,量大价优,分摊运费。卖货,比如咱们的烤猪、各家的特产,可以互通信息,甚至联合找销路,避免被孙家各个击破、恶意压价。遇到孙家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刁难、使坏,咱们几家一起发声,一起想办法,总好过一家挨打。”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这不是谁吞并谁,是抱团取暖。咱们姚记出个名头,牵个头,定个简单的章程。愿意加入的,守章程,享好处,共担风险。暂时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但有了这个‘商盟’,孙家再想抬价,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时拿捏住这么多家;再想使阴招坏谁家的生意,就得想想会不会引起众怒,被群起而攻之。咱们的根,就能扎得更深,更稳。”
这个构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小小的西厢房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贾二皮第一个跳起来,脸色都变了:“二愣哥!这……这想法太……太吓人了!咱们自己还没站稳呢,就去牵头拉什么商盟?这不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吗?那些商户凭什么信咱们?万一有人混进来捣乱,或者出了事把账算在咱们头上,那引火烧身的可是咱们啊!孙家正愁没处下嘴呢!”
他说的不无道理。牵头者意味着最大的责任和风险。商盟若成,好处或许大家分,可一旦出事,矛头必然首先对准牵头人。
林老倔也重重磕了磕烟袋锅子,独眼里满是不赞同:“二愣,你想得太好了!那些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人精?无利不起早!现在看咱们有点势头,或许能凑上来,可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保不齐第一个卖咱们的就是他们!当年我爹就说过,同行是冤家!联合?哼,别到时候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咱们就守着这摊子,把烤猪做好,把食摊经营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孙家个鸟!”
他更倾向于稳扎稳打,巩固现有基业,对联合外人充满不信任。
陈义依旧沉默,但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权衡其中的风险与利弊。联合的力量固然诱人,但如何确保忠诚,如何控制风险,如何应对可能的内部分裂,都是棘手难题。
只有李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担忧地看向姚二愣,欲言又止。
姚二愣平静地听着贾二皮的激动和林老倔的质疑,等他们都说完,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道:“二皮怕引火烧身,林师傅怕人心不齐,被反噬。这些顾虑,都对。如果咱们只想着自保,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或许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可孙家会让咱们安稳吗?今天踩菜地,明天翻炭车,后天涨物价。咱们防得住一次,防得住十次百次吗?咱们的生意要做大,原料要从外头来,货要往外头卖,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单打独斗,咱们能扛多久?”
“至于人心……”姚二愣目光深远,“光靠义气,自然靠不住。可如果联合起来,真能让大家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省了钱,多了赚头,少了欺负,这人心,是不是就能稳一些?当然,章程要立,规矩要严,进出要有章法,利益要摆清楚。这不是请客吃饭,是合伙做买卖,是结盟自保。愿意守规矩、共进退的,欢迎。想浑水摸鱼、首鼠两端的,咱们也不留。”
他看着贾二皮和林老倔:“我知道这步棋险。可咱们现在,就像走在独木桥上,前后都有狼。停在原地,狼会慢慢围上来。往后退,是悬崖。唯一的路,就是往前闯,想办法把独木桥变成更宽的路,甚至……把更多走独木桥的人,变成同路人。或许,路就宽了,狼也就不敢轻易扑上来了。”
他这番话,既有对现实危机的清醒认知,也有对未来的大胆构想,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贾二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只能颓然坐下。林老倔也闷头抽烟,不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激烈反对似乎淡了些,变成了深深的忧虑和思索。
陈义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若要做,情报、安全,需先行。哪些商户可信,哪些与孙家瓜葛深,需摸清。商盟若成,往来货物、信息、银钱,安保需升级,规矩要能执行。”
这便是表态支持了,但也点出了最关键的执行难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贾二皮手下一个小伙计带着哭腔的喊声:“二皮哥!二皮哥!不好了!码头出事了!咱们送去‘聚仙楼’的那批烤猪……在、在镇外十里坡,被……被官差拦下了!说咱们没有‘堪合’,要扣货查税!”
屋里的争论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姚二愣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看来,有些人,连让他慢慢思量、从容布局的时间,都不打算给了。
商盟之议,尚未真正开始,现实的危机,已再次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