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 章 危机亦是转机:孙家的“断货”阴谋
烤猪香飘县衙的“美谈”在青石镇传了没几天,一股带着寒意的阴风,便悄无声息地刮了起来。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林老倔。这天清晨,本该送来的半扇新鲜猪肉迟迟未到。林老倔的独眼盯着空荡荡的肉案,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那烤猪的手艺,对猪肉的要求近乎苛刻,非得是吃杂粮野菜、满山跑的本地黑猪,还得是阉割后精心喂养半年、不超过百斤的“童子猪”,皮薄膘匀,肉质细嫩。平日里给他供货的,是镇外五里洼的农户赵老栓,老实巴交,养的猪也合他心意,合作了快十年,从没误过事。
直到日上三竿,赵老栓才佝偻着背,空着手,满脸愁苦地找上门来。他没进铺子,就蹲在门口,抱着脑袋,唉声叹气。
“老倔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赵老栓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这猪……这猪不能卖给你了。”
林老倔独眼一瞪,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敲在铁架上:“咋?嫌我老倔给的价低了?还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
“不是价的事……”赵老栓抬头,一张风吹日晒的脸上满是惶恐和无奈,“是……是孙家。孙家粮铺的管事昨天找到我,说……说我要是再敢把猪肉卖给你,往后他们粮铺的糠麸、豆饼,一粒也不赊给我,现钱买也得看他们心情。还有……我家租的那几亩地,年底租约就到期了……”
话不用说完,意思已然明了。孙家捏住了赵老栓这种小农户的命脉——饲料和土地。没有孙家的廉价饲料,他养不起猪;没了租种的土地,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孙家这一手,狠辣精准,直击要害。
林老倔气得胸口起伏,独眼里冒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理解赵老栓的难处,跟孙家那样的地头蛇硬顶,无异于以卵击石。可没有合用的猪肉,他的烤猪手艺再好,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姚二愣那边刚刚借着烤猪的势头,隐约打开了一丝局面,难道就要因为这断供而夭折?
“除了赵老栓,镇上还有谁家养猪合你用?”姚二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知何时,他和陈义、贾二皮已经站在了铺子外。他脸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林老倔看了他一眼,闷声道:“镇子周边养猪的倒有七八户,可要么是养来自己吃或年底卖钱的散户,不成规模,要么养的猪种不对,肉柴膘厚,烤不出那个味儿。能稳定供上货,又合要求的……除了赵老栓,也就镇南胡家庄的胡屠户,他偶尔收些好猪自己宰杀零卖,但量少,价也高,而且……他跟孙家好像也有些来往。”
赵老栓在一旁羞愧地补充:“姚少爷,不光是我……我来的路上碰见胡家庄的王老七,他也是给镇上几家饭馆供肉的,悄悄跟我说,孙家也派人找过他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差不多……”
孙家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断了“姚记”烤猪,乃至“姚记”食摊骨头汤的原料来源!这一招比散布谣言、找税吏施压更狠,直接掐住了生产的脖子。
贾二皮急了:“二愣哥!这……这可怎么办?没有猪肉,林师傅的烤猪做不了,咱们食摊的骨头汤也快断顿了!孙家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陈义没说话,只是看向姚二愣,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猎刀柄上。他的职责是防护明面上的袭击,对这种商业上的阴损手段,有力使不出。
姚二愣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他走到赵老栓面前,弯腰将他扶起来:“赵叔,别蹲着了,地上凉。你的难处,我懂,不怪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角子,塞到赵老栓手里,“这钱你拿着,家里该买什么买什么,别亏着。孙家那边……你先应付着,猪肉的事,我再想办法。”
赵老栓捏着那角银子,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抹着眼泪走了。
“二愣哥,你真有办法?”贾二皮看着姚二愣镇定的样子,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又觉得不可思议。猪肉来源都被孙家盯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去外地买?那成本得多高?而且人生地不熟,保不齐孙家手也能伸过去。
姚二愣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老倔:“林师傅,除了猪肉,烤猪最重要的,是火候和您那秘制香料,对吧?”
林老倔点头:“肉是根本,火候和香料是魂。没了好肉,魂也无处安放。”
“那如果……肉稍微差一点,但咱们在火候和香料上再下功夫,或者,用别的法子,让肉的口感味道弥补回来,能不能成?”姚二愣问。
林老倔独眼闪过思索的光芒,沉吟道:“若是肉质只是稍次,不是病猪死猪,通过提前腌制、改变穿杆手法、调整烤制时间和温度,或许……也能救回来七八成。但终究比不得上好的黑猪童子肉。而且,这需要反复试,费料费工。”
“只要能成,费料费工不怕。”姚二愣转向贾二皮,“二皮,我上次让你留心镇上和周边各村的猪肉来源、猪种、喂养情况,特别是那些不靠孙家粮铺饲料,或者跟孙家不太对付的农户,你摸清楚了没有?”
贾二皮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来。大概半个多月前,姚二愣确实看似随口吩咐过,让他没事多跟镇上的猪贩子、农户闲聊,打听打听各家养猪的情况,当时他还觉得二愣哥想得太远。没想到,这步闲棋,今天竟成了救命的关键!
“摸清楚了!”贾二皮精神一振,语速飞快,“镇子东头柳树沟有两户,是自己开荒种了点杂粮,掺着野菜养猪,基本不买孙家的精料。镇北小河村有个姓韩的寡妇,养了四五头猪,用的是自家磨豆腐剩下的豆渣,猪长得慢,但听说肉挺香。还有……镇子往西更深的山里,有几个猎户村落,他们有时候会抓了野猪崽回来,跟家猪混养,那猪肉听说特别紧实,有嚼头,但野性大,不好收,量也极少……”
他如数家珍,将摸到的情况一一道来。这些农户要么规模小,要么位置偏,要么有自己的门路,并未被孙家完全控制,或者根本不在孙家的视线之内。只是他们的猪,要么品种杂,要么喂养方式粗放,肉质不稳定,平日里不入林老倔这种讲究人的眼。
姚二愣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他早就防着孙家在原料上做文章,让贾二皮提前撒网,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林师傅,”姚二愣对林老倔拱手,“恐怕得辛苦您一阵子。咱们分头行动。贾二皮,你带着小豆子,拿上钱,去这几家摸摸底,看看他们现在的猪多大,品相如何,肯不肯卖,什么价。态度要好,实话实说,就讲我们‘姚记’想收点好猪肉,但被大粮商压着,货源困难,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帮衬。可以适当提点价,但一定要看过猪再说。”
“陈大哥,”他又转向陈义,“山里的猎户村落,路远不好走,情况也复杂,得劳烦你跑一趟。看看他们有没有合适的猪,或者……有没有别的门路。安全第一。”
“好。”陈义简短应下。
“林师傅,您这边,恐怕真得费心试试,用次一等的肉,怎么烤出更好的味道。需要什么特别的调料,或者工具,您尽管说,我去想办法。”姚二愣最后对林老倔道。
林老倔看着眼前条理清晰、安排妥当的姚二愣,独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重重一点头:“成!老子就不信了,离了他孙家,还吃不上带毛的猪了!我试试!”
危机骤然降临,但在姚二愣早有预备的棋盘上,却瞬间化为了数个需要落子的具体步骤。他没有被“断货”吓住,反而从中看到了整合更分散、更独立原料来源的机会,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摆脱对单一供应商(赵老栓)的依赖,以及间接对孙家饲料渠道的潜在制约。
孙家以为掐住了他的喉咙,却不知他早已悄然将呼吸的通道,分散到了更多、更隐蔽的角落。
“二愣哥,咱们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贾二皮脑子转过弯来,兴奋地问。
姚二愣望向孙家粮铺的方向,目光深沉:“福祸相依。孙家断了咱们一条路,逼着咱们自己开出更多的路。这条路走通了,往后,咱们的脖子,才算是真的硬了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孙家这笔账,先记下。等咱们的烤猪,用着‘杂牌’猪肉,照样香飘十里的时候,再跟他们慢慢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