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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釜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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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擂台高筑,山雨欲来

三月二十,擂期前两日。镇中心那片最大的晒谷场,已被清理一空。十几条从码头货船上卸下的厚重松木板,被孙家伙计和张横带来的人吆喝着,叮叮当当地搭起了一座一丈见方、离地五尺有余的简陋擂台。没有彩绸,没有围栏,只有粗粝的木板上,用石灰歪歪斜斜地画了个圈,便是界线。擂台东西两侧,各插着一杆旗,东边一面脏污的红布旗,上书一个歪扭的“张”字;西边一面崭新的靛蓝布旗,是苏小婉连夜赶制的,上面是周文远老先生亲笔所书的“青石商盟”四字,笔力遒劲。

擂台甫一搭成,就成了全镇的焦点。张横一方,每日都有七八个精赤着上身、露出腱子肉和刺青的汉子,在擂台下呼喝练拳,舞刀弄棒,或是两人对摔,砰砰作响,尘土飞扬。张横本人更是时常抱臂立于台上,目光凶狠地扫视四周,偶尔大吼一声,一拳砸在擂台柱上,震得木屑簌簌落下,引来其手下和部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阵阵喝彩。嚣张气焰,直冲云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姚二愣一方近乎诡异的平静。姚记食摊照常营业,但姚二愣本人自那日回帖后,便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只偶尔在傍晚时分,与陈义、苏小婉等人在后院低声商议,或是独自在院中缓缓踱步,神情沉静,看不出太多喜怒。商盟其他成员,也都谨言慎行,只默默做着自己的事。这种“闭门不出”的姿态,在张横一方日复一日的喧嚣衬托下,更显得神秘莫测,也引来了外界无数的猜测。

“姚二愣是不是怕了?躲起来了?”

“我看是自知不敌,在想法子避战吧?”

“听说陈教头在加紧训练人手,怕是准备硬拼?”

“可擂台规矩定了,三局两胜,硬拼有什么用?关键是姚二愣自己那场武力啊!”

“唉,可惜了,姚记的烤猪怕是吃不长了……”

紧张的气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弥漫在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水混合的、令人不安的味道。许多人家的门,关得比往日更早了些;街上的行人,脚步也更匆匆。孩子们被大人严厉告诫,不得靠近擂台和晒谷场。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沉重感,笼罩了全镇。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三月廿三,卯时初。天色未明,春寒料峭,清水洼河滩旁的空地上,却已是人声鼎沸,火光通明。临时平整出的场地中央,擂台赫然矗立,比镇中心那座更加宽大结实,四周插满了火把,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大半。擂台正前方,摆了几张条案和长凳,是为“公证”及双方代表所设。周文远老先生、王里正,以及几位被双方勉强认可的多镇耆老,已面色凝重地坐在那里。

东面,以张横为首,黑压压一片,不下五六十人,多是“黑沙帮”的帮众及孙家残余势力,个个目露凶光,喧嚣鼓噪。西面,姚二愣带着商盟核心成员及数十名经过挑选的伙计、护院,静静而立。虽然人数稍逊,但人人神色肃穆,队列整齐,尤其是陈义挑选训练的三十名护院,虽未着甲,但挺立如松,目光锐利,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苏小婉站在姚二愣身侧稍后,一身利落的青色衣裙,发髻紧挽,面色平静,唯有一双明眸,紧紧关注着场中局势。贾二皮则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

围观的多民,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将河滩挤得水泄不通,怕是有大半个镇子的人都来了。喧嚣声、议论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在河滩上回荡。

辰时正,王里正硬着头皮,走到擂台前,敲响一面铜锣。“铛——”的一声脆响,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肃静!”王里正高喊,声音有些发干,“今日,依古老旧规,于清水洼河滩,设擂以决纷争。双方既已约定三局两胜之制,较量‘算术记账’、‘乡土辩物’、‘拳脚武艺’三项。胜负既分,恩怨两清,败者离镇,永不再扰!请双方公证人验看擂台、用具!”

一番简单的仪式后,第一局,“算术记账”,正式开始。

张横那边,派上来的是一个獐头鼠目、留着两撇鼠须的账房先生,姓刁,正是之前与工房刁经承有些远亲、在孙家粮铺管过账的那位。他抱着一架油腻的旧算盘,趾高气扬地上了擂台西侧临时摆下的一张书案后。

姚二愣这边,出场的自然是贾二皮。贾二皮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瞩目下,也登上了擂台东侧的书案。与对方那副“专业”架势不同,贾二皮面前只摆了几支削尖的细炭笔、一叠裁好的草纸,还有姚二愣特意让木匠做的一个简易“计算板”(类似算盘但更简化,用于辅助心算和记录),显得颇为“寒酸”。

“比试规则:双方同时听题,计算码头一季货物吞吐、损耗、工钱、税银等十项混杂账目,共计一百二十三笔收支,限时一炷香。结果准确、耗时短者胜!”一位被推举出来的老账房高声宣布了题目,随即点燃了一根线香。

题目复杂,数目零碎,时间紧迫。那刁账房立刻低头,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狂拨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额头很快见汗。

而贾二皮,却不慌不忙。他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抄录在纸上的题目,然后拿起炭笔,在草纸上飞快地划出几个奇怪的符号和竖线(简易的表格和分类符号),口中低声默念着姚二愣教他的“九九口诀”和“凑整法”,笔走如飞,偶尔在“计算板”上拨动几下珠子辅助。他用的,正是姚二愣结合现代数学理念与古代账法,简化改良的“新式记账法”,核心在于分类、归纳和心算技巧,远比传统的、一笔一笔拨算盘要快得多。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见刁账房那边算盘珠响成一片,急赤白脸;贾二皮这边却安静得多,只有炭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停下、闭目心算的专注侧脸。

线香燃到一半时,贾二皮忽然停笔,举手:“算完了。”

“什么?!”众人哗然。刁账房闻言,手一抖,算盘珠子顿时乱了一串,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得手忙脚乱。

老账房上前,仔细核验两人草纸上的结果。贾二皮的答案条理清晰,步骤简洁,结果准确无误。而刁账房那边,不仅慢了许多,最终结果还有两处明显的错误。

“第一局,‘算术记账’,姚记方,贾二皮,胜!”老账房高声宣布。

“好!!”西面商盟阵营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多日来的压抑为之一扫!贾二皮擦着额头的汗,看向姚二愣,姚二愣对他赞许地点了点头。苏小婉也露出了微笑。

张横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面如死灰的刁账房一眼,挥了挥手,让人将他拖了下去。孙霸天在人群里,更是气得直跺脚。

第二局,“乡土辩物”。

规则是:由公证人从准备好的二十个密封布袋中,随机抽取十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均为本地常见的农作物种子、干制草药、山货、石材、木料等碎片),双方各派一人,蒙上眼睛,仅凭触觉、嗅觉、甚至听觉(如摇动种子),在限定时间内,说出物品名称、主要产地或用途,说对多者胜。

张横那边,派上来的是一个干瘦的黑脸老头,据说是孙家伙计从山里请来的老猎户兼采药人,对山野之物颇为熟悉。

姚二愣这边,自然是他亲自出马。他从容地走上擂台中央,任由人用黑布蒙上双眼。

比试开始。公证人倒出第一袋物品——一把细小的、略带棱角的深褐色种子。姚二愣捏起几粒,在指间捻了捻,又放到鼻端嗅了嗅,沉吟片刻,清晰道:“荞麦籽,后山阳坡所产,粒小色深,略带苦香,是去年秋收的陈籽,出芽率约五成。”

老猎户那边,摸索了半天,迟疑道:“像……像是野燕麦?”

“姚二愣,对!荞麦籽,陈籽!”公证人核实后宣布。

接着是晒干的草药切片、不同树种的木片、各种山果的果核、甚至还有一块带有特殊气味的黏土……姚二愣凭借前世记忆和今生在青石镇生活的细致观察,以及对苏小婉所授药理知识的融会贯通,几乎每一种都能准确说出,甚至能指出其大致产地和品质优劣。而那个老猎户,虽然也有些见识,但在精确度和知识广度上明显不如,尤其在分辨几种性状相近的草药和木料时,接连出错。

然而,就在姚二愣即将以绝对优势取胜时,公证人倒出的第九袋物品——几块看似普通的、灰白色的根茎切片,却让他眉头微蹙。他拿起一块,仔细摸了摸断面,又闻了闻,甚至用指甲掐下一点,放入舌尖尝了尝(此乃辩物允许之法),脸色微微一变。

“此物……气味微辛,断面有朱砂点,尝之麻舌……应是‘三分三’的根茎,有剧毒,可外用镇痛,内服需极慎。”姚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所知说了出来。他记得苏小婉提过此药,生长在极阴湿的深山老林,青石镇附近极为罕见。

“错!”对面那老猎户却立刻叫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白附子’!也是有毒,但产于南山阳面,气味相似,但断面无朱砂点!你尝的那点麻,是‘白附子’的麻!你弄混了!”

公证人连忙拿起剩余切片,对着火光仔细察看,又请周文远和另一位懂药的老者上前鉴别。几人争论片刻,最终,周文远叹了口气,低声道:“此物……断面确无清晰朱砂点,质地也更接近‘白附子’。姚东家所言‘三分三’……特征似有不足。”

原来,孙家与张横早在此物上做了手脚!他们寻来了极为相似、但并非青石镇本地出产的“白附子”,冒充“三分三”,而负责准备物品的公证人中,恰有一人被孙家买通,在姚二愣那袋里,混入了几乎能以假乱真的“白附子”!

最终,十样物品辩完,姚二愣准确说出九样,唯此一样被判错误。而老猎户虽也错了几样,但在“白附子”上“判断正确”。结果,姚二愣以九对八的微弱优势……被判负!

“第二局,‘乡土辩物’,张横方,胜!”公证人宣布,声音有些发虚。

“黑哨!”

“作弊!”

“那根本不是咱们这儿的东西!”

商盟这边顿时炸了锅,赵四、孙娘子等人气得满脸通红,大声抗议。围观乡民也议论纷纷,许多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姚二愣扯下蒙眼布,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眼神躲闪的公证人,又看向对面得意冷笑的张横和孙霸天,心中雪亮。但他没有争辩,只是缓缓举起手,压下了己方的喧哗。

“胜负已判,无需多言。”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准备第三局。”

总比分变成1:1平。所有的压力,瞬间全部压到了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第三局——拳脚武艺!

张横狂笑着,一把扯掉上衣,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布满旧伤疤痕的上身,如同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咚咚地踩着擂台木板,走到了中央。他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吧的声响,充满杀意的目光,死死锁定姚二愣。

姚二愣在众人的注视下,也缓缓脱去外袍,露出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粗布短打。他身形颀长,但比起张横,确实显得文弱单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也迈步走上了擂台,站在张横对面数步之遥。

一个如铁塔凶神,一个似青松文士。对比悬殊,让所有支持姚二愣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苏小婉紧紧攥着衣袖,指甲掐进了掌心。陈义浑身肌肉紧绷,已做好了随时出手救人的准备。

“小子,现在跪下来求饶,自断一臂,滚出青石镇,爷爷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张横狞笑着,声如破锣。

姚二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摆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既非拳法也非掌法的起手式,眼神沉静如水,仔细看去,他的双脚微微分开,不丁不八,重心放得极低,仿佛扎根在擂台木板上。

“铛——”决定生死的锣声,终于敲响!

张横怒吼一声,如同出闸猛虎,一个箭步前冲,碗口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捣姚二愣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若是打实了,恐怕立刻就要脑浆迸裂!

章节目录 143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