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暗流未平

腊月的寒风，吹不散“姚记”食摊前的热闹，更吹不冷那口烤炉里日夜不熄的炭火。

“离间计”一役，孙家当众信誉扫地，灰头土脸。与之相对的，是姚记名声大噪。不仅本地乡邻更认这块“实诚”招牌，连带着“青石商盟”也吸纳了不少观望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加入的新成员。码头食摊的座位从早到晚难得空着，林老倔的烤猪坊订单排到了年后，连给“聚仙楼”供货的四只特制烤乳猪，都不得不由姚二愣亲自出面，与几位核心农户连夜商议，才勉强凑齐了首批用料。

一片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的景象。

可姚二愣站在食摊后，看着眼前熙攘的人群和伙计们忙碌却兴奋的脸，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热闹是别人的，警惕是自己的。他太了解孙家父子，尤其是孙老爷那种人——面子丢得越大，里子伤得越痛，反弹起来就越疯狂，越不择手段。

“二愣哥，咱们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贾二皮凑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压低声音道，“我刚从码头回来，听那些力工说，孙家囤的肉今天开始贱价抛售了，价钱低得吓人，可没多少人敢去捡便宜，都说孙家的东西晦气！活该！”

姚二愣“嗯”了一声，手上擦拭桌面的动作没停，目光却扫过街对角那家刚刚换了簇新招牌、却门庭冷落得刺眼的“孙记大酒楼”。酒楼大门紧闭，连前几日悬挂的红绸灯笼都显得有气无力。“孙霸天被禁足了？”

“禁了！关家里了！孙老爷亲自发的火，听说还动了家法！”贾二皮说得眉飞色舞。

“越是如此，越要当心。”姚二愣放下抹布，声音平静，“打了孩子，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那老狐狸只怕正在磨牙。咱们断了他的财路，坏了他的名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暗的呢？生意上暂时动不了，会不会动别的念头？”

贾二皮笑容一僵：“二愣哥，你是说……”

“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摊子越铺越开。”姚二愣看着往来运送木炭、香料、猪肉的伙计和车马，“从柳树沟、小河村收猪，从山里收木炭山货，往府城送货……这路上，可不太平。孙家刚在山匪那里吃过亏，你说，他会不会觉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个好主意？”

贾二皮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了：“他敢？！咱们可有陈大哥……”

“陈大哥是人，不是神。他能防一处，防不了所有路；能防一天，防不了天天。”姚二愣打断他，“去，把林师傅、李婶，还有商盟里几个管事的，晚上叫到后院。有些话，得跟大家交个底，提个醒。”

夜幕降临，姚家后院堂屋，门窗紧闭。

油灯下，几张面孔神色凝重。姚二愣将日间的担忧和盘托出，没有夸大，只是冷静地分析利弊。林老倔闷头抽烟，独眼里火星隐现；李婶忧心忡忡；周文礼、刘老实等商户主事则面面相觑，刚刚因胜利和扩张带来的喜悦，被这番冷水浇醒了大半。

“姚盟主所虑极是。”周文礼沉吟道，“孙家此番折了这么大颜面，断不会甘心。他们惯用阴私手段，不得不防。尤其是咱们商盟如今货物往来频繁，若在运输上出了岔子，损失不小，更会动摇人心。”

“那……咱们加派人手押运？”刘老实提议。

“人手要加，但不能只靠硬拼。”姚二愣道，“从明日起，各家的货运，尽量集中批次，统一安排时间。路线要时常变动，不能让人摸清规律。陈大哥，”他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陈义，“恐怕要辛苦你和弟兄们，多费心了。不仅要押运，更要提前探路，留意可疑迹象。尤其是……黑风岭那边。”

陈义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明白。”他没有多说，但众人看着他沉静如山岳般的身形，心中稍安。

会散后，陈义没有回房休息。

他换上一身利于夜行的深色短打，检查了随身的匕首和几样小工具，对姚二愣微微颔首，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院外的黑暗。他记得姚二愣的提醒，也记得上次在黑风岭偷听到的，孙家欲对姚记运输下手的未竟阴谋。孙家新败，急需扳回一城，而黑风岭那伙有奶便是娘的山匪，无疑是最廉价也最凶险的刀。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陈义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沿着熟悉又险峻的山路，再次潜近黑风岭匪巢。与上次相比，匪巢的警戒似乎松散了些，大约是觉得寒冬腊月，官兵和行商都懒得出动。但主寨方向，却隐隐有灯火和人声传来，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义屏息凝神，借着山石和枯木的掩护，如壁虎般游移到主寨后窗下方。窗纸破了个洞，透出灯光和浓烈的酒气、汗臭味。他小心贴近，透过破洞向内窥视。

只见匪首“疤脸狼”黑三并不在，坐在上首虎皮交椅上的，是一个独眼、面容阴鸷凶悍的壮汉，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人称“独眼狼”。下首坐着的，竟是孙家那个尖嘴猴腮的二管事，刁滑头！只是此刻的刁滑头，全然没了在杨老栓面前的嚣张，脸色发白，陪着小心，面前桌上的酒肉几乎没动。

“刁管事，你们孙家这次，可是把咱们黑三哥害得不浅啊。”独眼狼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声音沙哑难听，“说好的买卖，货没劫着，反倒折了黑三哥和十几个兄弟进去，至今还在县衙大牢里啃窝头。这笔账，怎么算？”

“二、二当家息怒！”刁滑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此事……此事纯属意外，我家老爷也万万没想到那姚二愣如此狡诈，事先设了埋伏……黑三哥的抚恤，我家老爷说了，一定加倍奉上！只求二当家……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独眼狼冷笑，匕首“夺”地一声钉在桌面上，离刁滑头的手指不过寸许，吓得他浑身一抖，“光给钱就完了？我黑风岭的面子往哪搁？弟兄们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那……二当家的意思是……”

“姚二愣。”独眼狼独眼中凶光一闪，“这小子，必须付出代价。听说他最近生意做得挺大？来往送货不少？”

刁滑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是是！他如今搞了个什么商盟，天天有货进出，尤其是往府城送那劳什子烤猪，金贵得很！”

“很好。”独眼狼拔出匕首，在手里掂了掂，“这一次，我们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你回去告诉孙老爷，钱，我们要。仇，我们也要报。但要动姚二愣的货，光有钱不够，得有这个——”他用匕首虚划了一下，“他们运货的路线、时间、押运人手。越详细越好。特别是那送往府城的‘金贵’货，什么时候走，走哪条道，有多少人押着，给老子摸清楚了送来。要干，就干票大的，让他姚二愣伤筋动骨，再也爬不起来！”

刁滑头面露难色：“这……路线图……怕是只有姚二愣和他身边几个核心的人知道，不好弄啊……”

“那是你的事！”独眼狼不耐烦地打断，“要么拿来路线图，咱们合作，得了好处分你们孙家一份，也算给黑三哥报仇。要么……你们孙家就自己掂量着，怎么平息我黑风岭的怒火，和……堵住那些折了兄弟的家眷的嘴！”

赤裸裸的威胁与勒索！刁滑头汗如雨下，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力去办，尽快将消息送来……”

陈义在窗外听得真切，心中寒意骤升。孙家果然贼心不死，而且变本加厉，竟想与山匪深度勾结，谋夺姚记的核心货物！独眼狼不比黑三，此人更凶残，也更狡诈，他盯上的是姚记如今最值钱、也最关乎声誉的府城供货线！

必须立刻回去告知二愣！陈义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黑风岭，身影没入茫茫夜色，朝着青石镇方向疾驰。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沉甸甸的危机感。山雨未平，更猛烈的雷暴，已在天边积聚，而闪电的矛头，正对准了姚记那刚刚驶上快车道的货运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