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暗夜交锋,迷雾重重
四月初一,谷雨未至,倒春寒的湿冷却提前席卷了青石镇。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牛毛细雨,黏腻地贴在屋檐、石板和行人的蓑衣上,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潮气中。这天气,恰如镇上此刻的人心,晦暗不明,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州府的“彻查”,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正式。昨日公文墨迹未干,今日辰时不到,三辆带着州府衙门徽记的蓝篷马车,便在十余名挎刀持棍、神色冷峻的衙役护卫下,驶入了青石镇,径直停在了镇公所门口。车上下来两位身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的吏员,一位是户房的书办,姓吴,尖嘴猴腮,眼神精明;另一位是刑房的差官,姓郑,面皮白净,神情严肃,腰间佩刀。二人皆是奉陈通判之命,专为“彻查商盟”一事而来,随行的还有两名账房先生模样的随从。
镇公所内,王里正早已诚惶诚恐地候着。两位上差也不多话,吴书办直接索要“青石商盟”的备案文书(实无)及成员名册,郑差官则询问姚二愣等人可曾“拘传到案”。得知商盟并无正式备案,姚二愣等人也未被拘传,只是“候讯”时,郑差官面无表情,只道:“既如此,便请里正安排,今日起,我等在镇公所设公案,传唤相关人等,一一问话。凡商盟成员,及其名下产业之账目、契约、往来文书,皆需呈报查验,不得隐匿。若有妨碍公务、抗拒查验者,”他顿了顿,手按刀柄,“休怪本差依法行事!”
消息传开,本就因公文而人心惶惶的青石镇,更添了几分肃杀。商盟成员中,刘老实吓得直接告了病,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潘胖子、钱有财等人也再次称病,只派了管事前来应付。唯有周文礼、赵四、孙娘子等核心,虽然心中打鼓,但记着姚二愣的嘱咐,强作镇定,开始整理自家铺子的账册文书。
姚二愣是第一个被“请”到镇公所的。
镇公所的正堂,临时设了公案。吴书办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纸笔;郑差官按刀立于一侧,目光如鹰隼;两名随行账房坐在下首,面前摆着算盘和空白的账册。王里正陪坐在侧,如坐针毡。
姚二愣一身干净的半旧青衫,神色平静地走入堂中,对上行礼:“草民姚康,见过各位上差。”
吴书办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就是姚康?‘青石商盟’的发起人?”
“正是草民。”
“嗯。本官奉州府陈通判钧命,查察尔等结社营商、垄断行市、欺凌乡里之事。你且将商盟如何成立,成员几何,所作所为,一一从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国法无情!”吴书办声音平板,却带着官威。
姚二愣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正是周文远修订完善的《青石商盟总章》及附属细则,双手呈上:“回上差,此乃我商盟章程。商盟之设,实为本地小本经营商户,感于势单力薄,常受大户挤压,为求自保互助,互通有无,故自愿结为松散联盟。一切行为,皆依此章程,以契约为凭,绝无垄断欺凌之事。此乃成员名册及已订立之各项合作契约副本,请上差过目。”
吴书办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递给旁边的账房。那账房仔细看起章程和契约条款。郑差官则盯着姚二愣,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松散联盟?”吴书办嗤笑一声,“据本官所知,尔等统一采买货物,统一议价售卖,甚至共享所谓秘方,这岂是‘松散’?分明是意图控制货源市价,行垄断之实!还有,那擂台斗殴,重伤张横之事,又作何解释?是否尔等依仗结社之势,欺凌外乡商旅?”
姚二愣早有准备,从容应答:“上差明鉴。统一采买,乃为量大从优,节省成本,所省银钱按各家出资比例分配,账目清晰,绝无强迫。所谓统一议价售卖,实为互通市场信息,避免恶性竞价,稳定行市,于买卖双方皆有利。共享秘方更是无稽之谈,‘姚记烤猪’之技乃家传,从未外泄,何来共享?至于擂台之事,”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乃是孙家余党勾结黑沙帮匪类张横,公然下战书挑衅,欲以武力逼走草民及商盟同仁。擂台之上,众目睽睽,张横败后偷袭,幸得护卫陈义出手自卫,方未酿成惨祸。此事镇上乡亲皆可为证,王里正及多位耆老亦在场公证。草民实为被迫自保,何来欺凌?”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王里正在旁,也只得硬着头皮点头佐证:“确、确有此事……擂台之约,是张横所下……姚东家,是被迫应战。”
吴书办与郑差官交换了一个眼色。郑差官冷声道:“是否被迫,是否垄断,非你一面之词可定。账目!将所有产业,尤其是姚记食摊、烤猪坊,及商盟所谓‘公账’,自去岁至今所有账册,全部取来查验!若有丝毫隐瞒涂改,定不轻饶!”
“是。”姚二愣应下,对候在堂外的贾二皮点了点头。贾二皮早已带着几个伙计,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候在院中,闻言连忙将箱子抬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按时间、按类别、按铺子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每一本账册封面都贴着标签,注明年月、事项。更有一本总账索引,便于查阅。这都是姚二愣沿用改良的新式记账法,并结合商盟成立后的规范要求,由贾二皮带着人手,连日加班整理出来的,清晰明了,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商家的账目水平。
两名州府账房起初还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神色,但翻开账册后,很快便露出了讶异。账目记载之工整,分类之明确,勾稽之严谨,收支之清晰,远超他们预料。一笔笔货款、工钱、税银、损耗、利润,来龙去脉,清清楚楚。联合采买的收支、分配,公共药圃的投入产出,甚至擂台事件的支出(医药费、抚恤),都单独列项,有凭有据。想要从中找出明显的漏洞或贪墨,几乎不可能。
吴书办和郑差官也凑过来看了几眼,眉头渐渐皱起。他们本意是来“找茬”的,可这账目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若硬要挑刺,也只能在“商盟”这个组织形式本身是否合规上做文章,或者,在具体的某笔交易、某个契约的细节上吹毛求疵。
“账目暂且留下,细细核验。”吴书办挥了挥手,让人将账册抬到后堂。他又看向姚二愣,“即日起,未经许可,尔与商盟核心成员,不得离镇。随时听候传唤。你名下的食摊、烤猪坊,亦需正常经营,不得借故歇业,扰乱市场。若有异常,唯你是问!”
“草民遵命。”姚二愣躬身。
“退下吧。传下一个,周文礼。”
姚二愣退出镇公所,贾二皮立刻凑上来,低声道:“二愣哥,怎么样?”
“按计划行事,账目上他们挑不出大毛病。”姚二愣低声道,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看似闲逛、实则目光锐利的陌生汉子,那是州府衙役扮的,显然已在监视,“但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查账。拖延、施压、制造恐慌,让我们自乱阵脚,或者……等着我们或别人出错。陈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陈大哥天不亮就带人出去了,说是黑沙帮那边有异动,去了镇外荒庙方向。还没回来。”贾二皮道。
姚二点点头,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州府明着查账,黑沙帮暗地异动,魏老板隐身幕后……这压力来自四面八方。
就在姚二愣于镇公所受审的同时,镇外十里,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破败的庙宇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杂木林后,平日里人迹罕至。此刻,庙前的空地上,却聚集了二十多个精悍的汉子,大多带着兵刃,神色凶狠,正是黑沙帮的残党。为首的是一个独眼、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人称“独眼狼”,是黑沙帮在邻县的一个重要头目,地位犹在之前的张横之上。
“废物!一群废物!”独眼狼一脚踹翻了面前一个哆哆嗦嗦的汉子,正是昨夜被陈义擒获、后又“侥幸逃脱”的信使(实为陈义故意放走的诱饵)。“让你送个信都能被截!还让人摸清了底细!张横那蠢货栽了,你们也他娘的不顶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