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真凶竟是“他”
三日后的黄昏,姚家堂屋里挤满了人。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姚守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里正坐在左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几,透出内心的焦灼。张老栓、王老五、李老歪三家丢了牛的人家,则挤在长凳上,眼睛红肿,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目光齐刷刷地望着站在屋子中央的姚二愣。
孙霸天和他爹孙老爷也被“请”来了,坐在右侧。孙霸天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孙老爷则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姚二愣还是那身半旧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微微佝偻着背,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他先是对着姚守业和里正躬了躬身,然后转向众人,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略带茫然的憨笑。
“爹,里正叔,各位叔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儿请大家来,是想说说……丢牛的事。”
“姚二愣,你有屁快放!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孙霸天忍不住嗤笑一声,“抓不到贼,把我们叫来干耗着?”
姚二愣没理他,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众人面前的方桌上:一张拓着模糊鞋印的草纸,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金黄烟丝,一角印着“孙”字的破损糖纸,还有几根灰白色的粗麻纤维。
“这是啥?”里正皱眉问道。
“鞋印,是在张叔家牛棚外面发现的,花纹少见,波浪夹鱼骨头。”姚二愣指着草纸,然后又点点烟丝,“这烟丝,叫‘金丝黄’,南边来的,价贵,味儿冲,是在王叔家牛棚墙角捡的。”
他拿起那角糖纸:“这个,是‘孙记杂货铺’独有的包糖纸,在李叔家牛棚后的柴火堆底下找到的。”最后,他捏起那几根麻纤维,“这个,是从镇上‘快脚刘’那辆独轮车的车轴缝里刮下来的。‘快脚刘’前天帮孙家粮铺运过一批‘特产’去县城,回来车子就洗刷过,但这纤维没冲干净,跟张叔家牛棚门口挂着的破麻袋料子,一模一样。”
孙霸天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哼!笑话!鞋印烟丝糖纸,满大街都是!凭什么说是我们孙家的?那独轮车拉货的多了,怎么就扯到我家?”
“孙少爷别急。”姚二愣憨憨一笑,转向角落里一个缩着脖子的半大少年——“快脚刘”的儿子,小刘。小刘在孙家粮铺帮短工,跑腿打杂。
“小刘,”姚二愣语气平和,“前天傍晚,你是不是看见孙少爷的跟班‘独眼龙’,给了你爹几个铜钱,让你爹用独轮车,帮他把几个‘扎紧口的大麻袋’送到镇外黑风坳老地方,交给一个脸上带疤的货郎?”
小刘吓得一哆嗦,看看姚二愣,又畏惧地瞄了一眼孙霸天,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小刘,照实说!”里正沉声道。
“是……是……”小刘带着哭腔,“独眼龙是让我爹送过东西……说是……说是粮铺清理出来的陈年豆渣,味大,要赶紧处理掉……我爹贪那几个钱,就……就送了……”
“你胡说!”孙霸天猛地站起来,指着小刘怒吼。
“孙少爷,”姚二愣打断他,目光平静,“‘独眼龙’现在人在哪儿?敢叫他出来,当面对质吗?还是说,他拿了你的赏钱,已经‘远走高飞’了?”
孙霸天语塞,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姚二愣不再看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暗褐色的、结块的粉末。“这是从孙家粮铺后院墙角,一个老鼠洞旁边扫出来的。里正叔,您闻闻。”
里正狐疑地接过,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这是……‘醉牛草’磨的粉?这东西能麻翻牲口!”
“对,‘醉牛草’。”姚二愣点头,“药性猛,用量大了能要了牛的命。张叔家牛棚里那股怪味,就是这个。这东西,可不是随便哪个药铺都能买到的。”
孙霸天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闪烁。孙老爷也睁开了眼,冷冷地扫了儿子一眼。
“还有,”姚二愣看向张老栓,“张叔,您再仔细想想,丢牛前几天,孙家是不是派人找过您,说要‘高价’买您家河滩边那三亩水田?您没答应,第二天,您家院墙上,就被人用木炭画了个歪十字?”
张老栓一愣,猛地回想起来:“对!是有这么回事!画在墙角,我当时还以为是哪家娃儿乱画的!”
“王叔,李叔,”姚二愣又看向另外两家,“你们拒绝孙家低价收粮后,家里是不是也出现过类似的标记?”
王老五和李老歪面面相觑,仔细一想,都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
“孙少爷,”姚二愣转向面如死灰的孙霸天,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鞋印,是你那新招的、从南边来的跟班‘独眼龙’的,他好穿那种浪里浪气的鞋。烟丝,是你赏给他的,因为你觉得抽这烟有面子。糖纸,是你家杂货铺独有的。独轮车,是你家雇的。‘醉牛草’,是你托县城的药商弄来的,本想药翻不听话的狗,试试药性,没想到用在了牛身上。那些标记,是你让‘独眼龙’去画的,为了确认目标,方便夜里动手。”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鸦雀无声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孙霸天脸上:“你偷牛,不是为了卖那几个钱。你是为了逼张叔他们卖地,为了吞并他们挨着河滩、水源好的田地。因为你知道,开春后县里要修水渠,那片地,价钱要翻几番!”
“你……你血口喷人!”孙霸天彻底慌了,歇斯底里地喊道,“证据呢?就凭这些破烂玩意儿,就想诬陷我?谁看见了?啊?谁看见我偷牛了?”
“我看见了。”
一个怯生生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堂屋角落传来。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小豆子不知何时站在那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小脸煞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着孙霸天。
“那天晚上……我……我饿得睡不着,去镇外挖野菜根……看见……看见孙少爷和独眼龙,还有两个人,用黑布蒙着牛眼,牵着牛,往黑风坳走……我认得孙少爷那件蟹壳青的绸缎褂子……他还骂独眼龙手脚不利索……”
小豆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堂屋里炸响。
“小杂种!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孙霸天状若疯癫,就要扑过去,被他爹孙老爷厉声喝止:“畜生!还不住口!”
孙老爷站起身,脸色铁青,对着姚守业和里正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姚兄,里正……小儿顽劣,疏于管教,闯下此等大祸……我……我孙家认赔!丢的牛,按市价双倍赔偿!张老弟、王老弟、李老弟家的损失,我孙家一力承担!只求……只求各位高抬贵手,给这孽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莫要……莫要报官……”
这话,等于承认了孙霸天的罪行。
堂屋里一片死寂。张老栓等人看着刚刚还嚣张跋扈、此刻却面如死灰、被他爹按着赔罪的孙霸天,又看看站在那里、依旧一脸“傻气”的姚二愣,心情复杂难言。真相大白,冤屈得雪,可面对孙家的财势,那句“报官”却卡在喉咙里,难以出口。毕竟,牛已经追不回来了,得罪死了孙家,以后在青石镇的日子……
姚二愣看着父亲。姚守业微微颔首。
“孙老爷,”姚二愣开口,打破了沉默,“牛,肯定是要赔的。但怎么赔,赔多少,得由里正叔和几位苦主定章程。至于报不报官……”他顿了顿,看向张老栓他们,“几位叔伯是苦主,得看他们的意思。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孙霸天,眼神锐利起来:“孙少爷这‘病’,得治。往后要是再‘手痒’,或者再打谁家田地的主意,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里正叔和我爹了。”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孙家台阶下,又留下了严厉的警告。
孙老爷嘴角抽搐了一下,狠狠瞪了不争气的儿子一眼,再次对众人拱手,几乎是咬着牙说:“一定严加管教!一定!”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孙家赔了巨款,颜面扫地。孙霸天被禁足在家,据说挨了家法,半个月没下床。青石镇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经此一事,镇上人再看姚二愣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些曾经嘲笑他“傻”的人,如今在他面前,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姚守业对儿子的态度,也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深意。
几天后,姚二愣把孙家赔偿款中属于自己“帮忙破案”的那份,悄悄分给了张老栓等几户最穷苦的人家,自己只留了很少一点。小豆子被他正式留在了姚家,跟着贾二皮一起跑腿打杂,总算有了个安稳的落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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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姚二愣坐在西厢房的油灯下。
桌上摊着那张从铁釜上拓印下来的、描绘着山水暗河的神秘地图。经历了丢牛风波,他更加确信,这青石镇的地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孙家急于吞并河滩地,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水渠那么简单。这地图上的标记,那铁釜的来历,顾老板含糊的话语,孙霸天对古物的突然“兴趣”……这一切,都指向某个更深的谜团。
“真凶”孙霸天浮出了水面,但姚二愣感觉,自己似乎只是揭开了一层薄纱,更大的迷雾,还笼罩在前方。他轻轻抚摸着地图上那个箭镞状的标记,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镇外那片沉静的、在夜色下暗流汹涌的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