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下的第一场“商战”
开春的日头照在青石镇东头那片宽阔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这便是孙家抵给姚二愣的那口鱼塘,水面墨绿,深不见底,岸边老柳抽了新芽,垂入水中,荡开圈圈涟漪。
姚二愣背着双手,站在塘埂上,贾二皮和小豆子一左一右跟着。风吹过他略显宽大的旧夹袄,鼓荡着,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单薄,但眼神却比这塘水还沉静。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清凉透骨,水色虽深,却无异味,只有淡淡的水腥气。
“二愣哥,这塘……真归咱了?”贾二皮还是觉得像做梦。这么大一口塘,光是每年产的鱼,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姚二愣没直接回答,目光扫过水面:“水深,养得了大鱼。就是太静了,缺活气。”他指了指远处流入塘里的一条细细溪沟,“得想法子把水引活,不然夏天容易泛塘。”
正说着,岸边小路上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镇上的王老五、李老歪等几个常年在码头、集市做些鱼虾买卖的小贩,闻讯赶了过来。他们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些自家种的青菜、腌的咸蛋,算是恭贺姚二愣“新塘开张”。
“姚少爷,恭喜恭喜!往后咱们可就指着您这塘里的鲜货了!”王老五搓着手,满脸期待。他们这些小鱼贩,本钱薄,以往从孙家塘里批鱼,价格被压得厉害,还时常拿不到好货。如今换了个看似憨厚、又刚刚帮过他们的姚二愣做主,自然盼着能松动些。
姚二愣憨憨一笑,招呼着众人:“王叔、李叔,太客气了。塘是接了,可怎么弄,还得摸索。往后还指望各位叔伯多帮衬。”
他话没说满,态度却诚恳。小贩们心里踏实了几分,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塘往年出鱼的情况,什么时候下苗,什么时候捕捞最好。正热闹间,镇中心方向,孙家粮铺那边,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伙计扯着嗓子的吆喝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孙记粮铺,新米上市,陈米清仓!价钱公道,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家粮铺门前支起了大大的“降价”牌子,上面用朱笔写着“陈米特价,每石比市价低五十文”!不少原本在鱼塘边看热闹的镇民,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米是每日必需,降价五十文,可不是小数目。
王老五脸色微变,低声道:“姚少爷,孙家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老歪也啐了一口:“肯定是!早不清晚不清,偏偏等你接了鱼塘,他就降价卖陈米!镇上这些小门小户,谁家米缸不见底?这一降价,都跑去买米了,哪还有闲钱买鱼吃?”
姚二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粮铺门前迅速聚集起来的人群,孙家伙计忙不迭地搬出一袋袋米,当众打开,任由人查看。那米看着颜色发黄,颗粒也不够饱满,确是陈米无疑,但架不住价格实在诱人。
“孙家这陈米,囤了不少时候了吧?”姚二愣像是随口一问。
“可不是!”贾二皮插嘴,他消息灵通,“去年秋收后,孙家压价收了不少新米,陈米就堆在库里,听说有些都快要发霉了!这下正好清仓,还顺带恶心咱们一把!”
姚二愣点点头。孙家这一手,看似是针对所有镇民,实则是精准打击。鱼塘产出的鱼,主要消费群体就是青石镇的普通百姓。孙家大幅降价倾销陈米,等于变相挤占了百姓在“吃”上的预算。米价便宜了,百姓省下的钱或许会买点别的,但更可能的选择是——既然米便宜,那就多吃两碗饭,鱼啊肉的,能省则省。如此一来,依赖鱼塘鲜货的小贩生意必然受影响,收不到鱼,或者鱼卖不上价,最终压力都会传导到姚二愣这个新塘主身上。
这是一场不动刀枪,却直指命脉的“商战”。孙家仗着底子厚,用陈米做武器,要逼姚二愣这鱼塘还没见着收益的新主,陷入周转不灵的困境。
“二愣哥,咱们怎么办?也降价卖鱼?”贾二皮有些着急。
姚二愣摇摇头:“咱们的鱼苗还没下,哪来的鱼卖?就算有,跟着降价,正中孙家下怀。咱们本钱薄,耗不起。”
他沉默片刻,对王老五等人道:“王叔,李叔,你们别急。鱼,该怎么收还怎么收,价钱按咱们说好的。卖不卖得掉,另说。”
他又转向贾二皮,压低声音:“二皮,你去孙家粮铺,也买几斤那特价陈米回来。”
贾二皮一愣:“啊?买它干嘛?咱家又不缺米。”
“去买就是了。”姚二愣不多解释,眼神却示意他快去。
贾二皮虽不解,还是转身跑了。姚二愣又对眼巴巴看着他的小贩们拱拱手:“各位叔伯先回,容我琢磨琢磨。这塘里的鱼,少不了大家的。”
众人将信将疑地散了。塘埂上又只剩下姚二愣和小豆子。风吹水面,泛起凉意。小豆子仰头看着姚二愣:“二愣哥,孙家坏,想饿死咱们的鱼。”
姚二愣摸摸他的头,笑了笑:“鱼饿不死。饿死的,可能是乱咬饵的王八。”
贾二皮很快拎着个小布袋回来了,里面是刚从孙家粮铺买的“特价陈米”。
姚二愣接过布袋,打开,抓出一把米。米色暗黄,颗粒干瘪,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不那么新鲜的谷糠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他捻起几粒,放在指尖搓了搓,指尖留下一点细微的粉状物。
“二皮,你闻闻。”姚二愣把米递到贾二皮鼻子前。
贾二皮使劲吸了吸鼻子,皱起眉:“是陈米,还有点……哈喇味?好像还有点别的味儿……”
“再去舀碗清水来。”姚二愣吩咐小豆子。
小豆子飞快地从塘边舀来一碗清澈的塘水。姚二愣抓了一小撮陈米,撒进碗里。米粒沉底,片刻后,碗底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浑浊。
姚二愣盯着那碗水,眼神微眯。孙家这陈米,恐怕不单单是“陈”那么简单。为了延长储存时间,或是掩盖轻微变质,有些粮商会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处理。
“二皮,”姚二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去,找几个常在镇上闲逛、嘴巴利索的半大小子,比如经常在土地庙附近玩的那个‘小泥鳅’他们。”
“找他们干嘛?”贾二皮不解。
姚二愣凑到他耳边,低声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贾二皮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甚至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二愣哥,你这招……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记住,”姚二愣叮嘱,“话要说得像那么回事,像是他们自己‘发现’的,别让人看出是咱们教的。完事每人给两个铜板买糖吃。”
“明白!”贾二皮兴奋地一溜烟跑了。
当天下午,青石镇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就开始流传起一些“闲话”。
几个半大孩子,像“小泥鳅”他们,聚在孙家粮铺不远处的墙角玩石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路过和排队买米的人听见:
“哎,你闻见没?孙家这米,有股怪味……”
“啥怪味?我咋没闻见?”
“你鼻子塞了?就那种……放久了的捂巴味!我听我娘说,这种米吃了拉肚子!”
“不会吧?孙家不是说童叟无欺吗?”
“嗤!骗鬼呢!你瞅那米颜色,黄不拉几的,肯定是用药熏过!不然能放这么久不招虫?”
“真的假的?你可别瞎说!”
“爱信不信!我三叔家去年图便宜买了别家的陈米,结果全家上吐下泻,请郎中花了不少钱!”
孩子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无意间透露的“大秘密”。起初,排队买米的大人们只当小孩胡吣,呵斥两句。但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有人开始仔细嗅闻刚买的米,有人拿出米粒对着阳光仔细看,越看越觉得那米色不正,越闻越觉得那味道可疑。
恰在这时,镇上有名的“快嘴”张婶,提着刚买的一小袋孙家陈米,急匆匆跑到粮铺门口,嚷嚷开来:“孙掌柜!你这米不对啊!我拿回家淘洗,水都泛黄!煮出来的饭也有一股子霉味!我家那口子吃了一口就吐了!你们这米是不是有问题?”
孙家伙计赶紧出来解释,说是陈米正常现象,绝无问题。可张婶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大,引来更多人围观。先前孩子们散播的“谣言”,此刻仿佛找到了佐证。
人心惶惶。
原本排得老长的队伍,瞬间短了一截。不少人犹豫着放下手里的米袋,或要求退钱,或干脆不买了。虽然孙家极力否认,但“陈米疑云”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青石镇炸开了锅。
姚二愣站在鱼塘边,听着贾二皮眉飞色舞地讲述镇上的情形。
“……现在好多人都不敢买孙家的米了!说他家的米是‘药水米’、‘霉变米’!孙掌柜气得跳脚,正在铺子里骂街呢!”
姚二愣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是淡淡道:“孙家底子厚,这点风波,伤不了筋骨。过几天,等米卖得差不多了,或者他们换个说法,风波自然就平息了。”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贾二皮一愣。
“白忙活?”姚二愣看向水面,“咱们的目标,本就不是击垮孙家。而是让镇上人,在买孙家米的时候,心里多根刺。让那些依赖鱼塘的小贩,暂时喘口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更重要的是,让孙家知道,我姚二愣,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傻子。他出招,我会接,还会变着法子还回去。”
孙家扔出“降价”的饵,想钓走鱼塘的生机。姚二愣则轻轻拨动水花,让这饵看起来像是带刺的钩。这场暗流下的商战第一回合,看似无关痛痒,却已然改变了镇上的某些氛围。
姚二愣蹲下身,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那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他接手这口鱼塘时,就隐约感觉到的那片水域之下的——真正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