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谣言再起：这次是“吃死人”
距离陈义发出警示不过三四日，青石镇的空气中，便陡然弥漫开一股比暑气更令人窒息的阴毒气息。
流言如同夏日沼泽里滋生的毒瘴，毫无征兆，却又无孔不入。起初只是茶馆角落里几声含糊的嘀咕，码头力工歇脚时几句闪烁的闲谈。内容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直指“姚记”命门——
“听说了吗？东头‘姚记’那烤猪，怕是用瘟死的猪肉做的！”
“不能吧？我前儿还买来吃呢。”
“嘿，你知道啥！我表舅家的邻居的连襟，就在镇外收病死畜的，亲口说的，前阵子有不明不白的死猪，被人高价收走了，方向就是往镇东……”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码头那个整日酗酒的陈阿四，昨天不就是吃了‘姚记’的烤猪和骨头汤，上吐下泻，差点没挺过去吗？抬去看郎中，郎中都说是吃了极不干净的东西，伤了肠胃！”
“陈阿四？那个酒鬼？他的话能信？”
“话不能这么说，无风不起浪啊！再说了，那‘姚记’东西卖得便宜，哪来那么多好肉？林老倔手艺是好，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流言越传越凶，细节也越来越“丰满”。有人说看见姚二愣半夜偷偷摸摸去镇外乱葬岗附近；有人说林老倔烤猪用的香料那么冲，就是为了掩盖死猪肉的臭味；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看见“姚记”后巷夜里偷偷倒出颜色可疑的污水……
这一次的谣言，与之前孙家散布的“以次充好”截然不同。“以次充好”只是品质问题，而“吃死人”、“瘟死猪肉”，直接触碰了食品安全这条最敏感的底线，关乎人命，足以在瞬间摧毁任何商家苦心经营的口碑。
“姚记”摊子前，肉眼可见地冷清了下来。
往日排起的长龙消失无踪，只有寥寥几个老主顾，犹豫着上前，买了东西也是匆匆离去，眼神躲闪。一些不明真相的新客，远远看到“姚记”的幌子，便皱着眉绕道而行，仿佛那幌子上沾着什么不洁之物。更有甚者，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目光中带着怀疑与恐惧。
贾二皮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见人就想解释，可往往越描越黑。林老倔气得独眼通红，几次拎着砍骨刀要去找散布谣言的人拼命，都被陈义死死拦住。李婶默默擦着桌子，眼圈泛红，她不明白，自家干干净净、真材实料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就被说得如此不堪。
姚二愣站在摊子后，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件器具。但他的眼神很冷，比数九寒天的冰还冷。他清楚地知道，这绝非空穴来风，而是孙家发动总攻的信号，是比价格战、挖角、假冒伪劣更阴毒、更致命的一招——彻底从名誉上摧毁你，让你失去立足的根本。
“二愣哥！咱们不能干等着啊！得想法子！”贾二皮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刚去看了，陈阿四那混蛋还躺在破庙里哼哼，我给他钱让他说清楚，他收了钱却支支吾吾，一口咬定就是吃了咱家东西才病的！肯定是被孙家收买了！”
姚二愣放下抹布，声音平静得可怕：“法子？现在去跟每个人解释，咱们的肉是从柳树沟杨伯、小河村韩婶那里收的，每一头猪都活蹦乱跳？有人信吗？去把陈阿四抓来对质？他收了钱，就算咱们逼他说出真相，孙家也能反咬一口说咱们威逼利诱。”
“那……那就这么认了？”贾二皮不甘心。
“认？”姚二愣摇摇头，“当然不能认。但光喊冤没用。孙家这招狠，就在于它利用了人心最大的恐惧。咱们现在说什么，在别人听来都像是狡辩。”
他目光扫过冷清的摊子，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孙家粮铺那依旧人来人往的门口，缓缓道：“他们想让咱们急，让咱们乱，让咱们自己出错。咱们偏不能如他们的意。”
他招招手，把贾二皮、林老倔、李婶和陈义都叫到跟前，压低声音：“二皮，你去找杨伯和韩婶，让他们这两天送猪来的时候，尽量在人多的时候，把猪赶得精神点，最好再找几个相熟的乡亲作证，证明猪是健康的。不用多说什么，让人看见就行。”
“林师傅，您受累，今天烤猪的时候，把咱们挑肉、清洗、腌制的步骤，都在摊子前亮出来做，做得仔细些，慢些，让路过的人都能看清楚咱们用的肉，新鲜不新鲜。”
“李婶，食摊的骨头汤，把熬汤的大骨也摆几根在外面，要挑肉多的，新鲜的。熬汤的水，就用咱们每天从甜水井新挑的，也让人看见。”
“陈大哥，”姚二愣最后看向陈义，“劳烦你，今夜去‘看看’陈阿四。不必惊动他，看看他这两天除了咱们的吃食，还接触过什么，特别是……有没有人给过他别的东西，或者钱。”
众人领命，各自去忙。姚二愣的安排，看似被动，却是以“行动”代替“辩解”，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姚记”食材处理的干净透明。同时，暗中调查谣言的源头和关键“证人”。
然而，这只能稍稍缓解，无法根除。“吃死人”的恐怖联想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拔除。接下来两天，“姚记”的生意依旧惨淡，收入锐减。镇上关于“姚记”的议论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姚记”反常的“展示”行为，引发更多猜测——有人觉得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人却认为是欲盖弥彰。
孙家粮铺二楼，孙霸天看着对面“姚记”门可罗雀的景象，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畅快的笑容。他对着身旁的心腹管家得意道：“看见没？谣言猛于虎也！任他姚二愣再能蹦跶，沾上‘吃死人’这三个字，他就休想翻身！爹这招，真是高！”
管家赔着笑：“少爷英明，老爷运筹帷幄。那陈阿四已经打发出镇了，给了笔钱，让他去邻县躲一阵子。保管姚二愣查无对证。”
孙霸天冷笑：“查？他拿什么查？就算他查出点什么，谁信？现在全镇的人，谁还敢碰他‘姚记’的东西？等他撑不下去，关门大吉，这青石镇的烤猪生意，还有那码头食摊，迟早还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夜幕再次降临。姚二愣独自坐在西厢房里，桌上摊着账本，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谣言传播的第三日，收入已不足平日的三成。照此下去，莫说发展，连维持现有摊子、支付林老倔等人的工钱都成问题。
陈义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陈阿四不见了。破庙里只剩下一堆烂稻草和空酒瓶。我问了附近的人，说是昨天夜里被两个生面孔带走的，方向是镇外。”
姚二愣闭了闭眼。人证被转移，线索中断。孙家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钉死在“使用死猪肉”的耻辱柱上。
“还有，”陈义继续道，“我查了镇外几个可能处理病死牲畜的地方。其中一个叫胡癞子的，前天确实处理过一头死猪，说是孙家伙计拉去的，但很快就又拉走了，说是埋掉。我找到了埋的地方，挖开看了，里面是空的。”
姚二愣猛地睁开眼睛。空的？孙家伙计拉走死猪，却埋了个空坑？那死猪去了哪里？结合“姚记”使用死猪肉的谣言，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孙家很可能用那头真正的死猪做了文章，甚至可能……就是用那死猪的肉，陷害了陈阿四！
好毒的计！用真正的“脏物”来坐实谣言，让你百口莫辩！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谣言如无形的枷锁，紧紧扼住了“姚记”的咽喉。生意冷清只是表象，更可怕的是信任的崩塌和生存空间的挤压。孙家这一手“釜底抽薪”加“栽赃陷害”，确实打在了七寸上。
姚二愣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了。孙家已经撕破脸，动用了最下作的手段。他必须找到证据，撕开这恶毒的谣言，否则，“姚记”将永无翻身之日。
而突破口在哪里？被转移的陈阿四？消失的死猪？还是……孙家内部可能存在的疏漏？
他的目光，投向孙家大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仿佛在庆祝一场即将到来的胜利。姚二愣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