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各怀心思,盟约难产
正月廿三,盟誓之夜的激昂尚未完全冷却,一场预料之中却又格外棘手的会议,便在“青石商盟”首次正式谈判的旗号下,于姚记后院艰难开场。
与会者比昨晚土地庙前多了几人,除了姚二愣、周文礼、刘老实、赵四、孙娘子、吴掌柜、何篾匠这七位核心,还有另外三家在观望后终于下定决心加入的商户——经营酱园的潘胖子、开小饭馆的钱瘸子,以及专做丧葬纸扎的余婆婆。十一个人,将原本就不甚宽敞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混杂着期待、猜疑、算计和些许不安的滞重感。人人面前摆着一碗粗茶,却无人有心去品。周文远周秀才坐在上首一侧,面前摊着昨晚众人“歃血为盟”后、由他连夜整理出的《青石商盟互助条款》修订草案,以及一份关于首次联合经营(烤猪品牌授权)的初步设想。姚二愣坐在另一侧,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会议伊始,关于商盟名称、宗旨、成员权利义务等总纲部分,尚能顺利通过。毕竟这些是立盟的根本,且已事先沟通。然而,当议题进入最核心的“利益分配”与“权力架构”时,平静的水面瞬间被打破。
“……故,核心议事会,由在座十一位发起成员组成,遇重大事项,需七人以上同意方可施行。”周文远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
“周老先生,”酱园潘胖子第一个开口,他生得面团团,笑起来像尊弥勒,此刻却收敛了笑意,小眼睛里闪着精光,“这‘重大事项’……具体指哪些?是像联合采买红糖、针头线脑这类,还是……像往后那‘品牌授权’,甚至动用盟里公银做买卖这类?”
他这话问得刁钻,直接将“利益”和“权力”挂钩。联合采买省的是小钱,大家自然乐意;可“品牌授权”意味着可能的巨大利润分成,而动用“公银”(即盟内公共资金)更是关乎每家真金白银的投入,谁来决定?怎么分?
“潘掌柜所言甚是。”开小饭馆的钱瘸子接口道,他一条腿不利索,心思却活络,“咱们既然结盟,往后自然要一起做大买卖。可这做大买卖,本钱谁出?赚了怎么分?赔了怎么算?是按各家铺子大小出份子?还是按在盟里‘出力’多少?这出力,又怎么算?是像姚东家这样出技术、出名头算出力,还是像周掌柜(周文礼)这样出铺面、出渠道算出力?或者,像我们这样本小利薄的,是不是就只能跟着喝点汤?”
他这番话,几乎代表了在场多数中小商户最深的隐忧——怕在联盟中被边缘化,怕投入与回报不成正比,怕最终为他人作嫁衣裳。
刘老实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又偷偷去看姚二愣和周文礼的脸色。
赵四皱了皱眉,想说话,却被孙娘子悄悄拉了下袖子。孙娘子是女人家,心思细腻,她看出今天这会不好开。
姚二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这些问题是绕不过去的坎,早爆发比晚爆发好。
周文礼沉吟片刻,开口道:“钱掌柜所虑,不无道理。依周某浅见,这出资与出力,确需仔细权衡。不如,咱们先定个初步框架:凡盟内公共事务所需银钱,可按各家自愿及能力,认缴‘股金’,计入盟内公账,由核心议事会公推两人共同执掌,账目每月公开。所获利润,扣除公共开销后,按‘股金’比例及在具体事项中的‘贡献’折合成‘份子’进行分配。这‘贡献’,可包括提供独特技术(如姚记烤猪秘法)、关键渠道、重要信息、额外人力等,由议事会公议评估折算。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个提议相对公允,既考虑了资本,也考虑了智力、劳力和资源投入。潘胖子和钱瘸子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反对,但显然还在琢磨其中的细节和对自己是否有利。
余婆婆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我一个老婆子,做的是死人生意,跟诸位活人生意不太一样。这盟里的大事,我怕是出不了什么力,也冒不起大风险。我就想问一句,我若是少出点‘股金’,或者不出,只跟着大伙儿一起进点便宜的香烛纸钱材料,行不行?赚了,我分最少的那份;赔了,我也认。别把我往外推就成。”
她这话代表了另一种心态——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背靠大树,得点安稳实惠。
一直沉默的吴掌柜(香烛)和何篾匠也微微颔首,他们本钱更薄,想法与余婆婆类似。
这下,意见更分歧了。有人想多投入多回报,有人想少风险保平安,有人则在算计如何让自己的“贡献”被高估。
姚二愣见时机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想多投多赚的,怕投了亏本的,想跟着喝汤的……这都是人之常情。咱们这商盟,不是要搞平均,也不是要逼着谁砸锅卖铁。周掌柜刚才说的框架,我觉得是个路子。具体怎么认缴股金,怎么评估贡献,可以再细议,定出条条框框,写进章程里,让大家都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有一点,咱们得先想明白——咱们聚在这儿,是因为单打独斗,容易被孙家那样的捏死。咱们合起来,是想拧成一股绳,让外人不敢小瞧,让咱们的生意做得更稳,甚至有机会做得更大。如果只想着自己眼前那点小算盘,怕吃亏,怕担风险,那这绳,永远拧不紧,轻轻一扯就散了。真到了那时候,孙家再来抬价、使坏,咱们还是一个一个被捏回去。”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潘胖子脸上有些挂不住,钱瘸子也讪讪的。但刘老实、余婆婆等人却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那……姚东家,依您看,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赵四忍不住问。
“最要紧的,是先把咱们这商盟的架子搭起来,定下几条谁都不能犯的铁规矩。”姚二愣目光锐利,“比如,盟内信息,不得外泄,尤其是对孙家及其爪牙。比如,对外买卖,需守盟内议定的底线,不得恶意竞价、互相拆台。比如,遇有外侮,需一致对外,共商对策。先把这些‘不能做什么’定死了,咱们再慢慢商量‘能一起做什么’、‘怎么分好处’。顺序不能乱。规矩立好了,人心才能慢慢拢;人心拢了,再大的利益,也有商量着分的余地。”
他这番“先立规矩,再谈利益”的思路,让周文远暗暗点头。周文礼也露出赞同之色。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姚家伙计匆匆跑进后院,在贾二皮耳边低语了几句。贾二皮脸色一变,凑到姚二愣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惊慌:“二愣哥,镇口来了几个骑马的官差,穿着公服,不像是寻常税吏,直奔镇公所去了!王里正已经迎出去了!领头的,好像姓李,是县衙的……典史!”
典史!虽只是未入流的佐杂官,却是实实在在有缉捕、监察之权的“朝廷命官”!绝非曹税吏那种胥吏可比!
姚二愣心头猛地一沉。孙家的反击,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而且,一出手就是官面文章,直指要害!
屋内的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听到了“典史”、“官差”等字眼,刚刚还在为利益分配争执不休的众人,脸色瞬间都变了。潘胖子脸上的精明变成了惊疑,钱瘸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刘老实更是吓得手里的茶碗都晃了一下。就连周文礼和周文远,也神色凝重起来。
刚刚还在为内部利益勾心斗角的“商盟”,瞬间被外部袭来的、更具威慑力的危机阴影笼罩。是作鸟兽散,还是……真的能“共御外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上首的姚二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