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根筋的认可：陈义入伙
天刚蒙蒙亮，姚家大院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里。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陈义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身形挺拔，脚步落地无声，像一头习惯在清晨狩猎的豹子。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没有径直走向院门离开，而是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还挂着露水的屋檐、寂静的灶房，最后落在姚二愣那间还闩着门的西厢房上。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猎刀皮鞘，刀身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昨夜姚二愣那番直白得近乎粗暴的“收编”话语，还在他耳边回响。六钱银子，管饱饭，听他的。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交换，是陈述。还有那句“保护我和跟我干，冲突吗？”像根针，扎破了他一直以来作为被动守护者的那层壳。
陈义是个简单的人，认死理，一根筋。姚守业让他保护姚二愣，是主家的吩咐，是“工”，他拿了三钱银子，便会尽职尽责，哪怕昨夜面对的是持械的泼皮，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拿钱办事，守信诺。
可姚二愣的话，让他想了很多。光挡黑手，有用吗？孙家势大，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自己一个人，一把刀，能护得了一时，能护得了一世？能护得住姚二愣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比如那个刚被收留、眼神怯怯的小豆子吗？
他想起了自己守着的那个破败院子，想起了打猎为生、看天吃饭的朝不保夕。三钱银子，饿不死，也富不了，更谈不上什么将来。姚二愣画的“饼”——那个关于“势”、关于“挺直腰板走路”的未来，对他这种习惯了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人而言，陌生，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那不仅仅是钱，是一种更踏实、或许也更……有奔头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姚二愣的另一面。不仅仅是集市上与人斗智的“傻气”，土地庙前经营摊子的“精明”，还有对待小豆子那种不经意的、却实实在在的“义气”。一个肯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孤儿伸出援手、给予庇护的人，再坏也有限。这种质朴的善良，打动了他这根“筋”。
姚守业是东家，对他有雇佣之恩。姚二愣是东家的儿子，现在，似乎还想成为他的“领头人”。保护姚二愣，和跟着姚二愣干，好像……确实不冲突。甚至，后者能让前者变得更有效。
想到这里，陈义心中那点因为“改换门庭”而产生的微妙别扭感，消散了不少。他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冰冷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加清醒。然后，他走到院墙角落，开始每日不辍的晨练，动作沉稳，拳脚带风，却控制着不发出太大声响，以免惊扰了还在睡梦中的人。
姚二愣起床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就是在晨曦中收势站定的陈义。
“陈大哥，早。”姚二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脸上是刚睡醒的惺忪，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昨夜那场决定性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陈义转过身，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简短：“我住哪里？”这话问得直接，表明了他留下的决定，也划清了他与姚家普通仆役的界限——他需要一個明确的、属于自己的空间。
姚二愣指了指西厢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那间以前是福伯放旧家什的，有点乱，但收拾一下能住人。被褥什么的，待会我让李婶给你拿新的。”
陈义看了一眼那低矮的耳房，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条件好坏，他不在乎，有个遮风避雨、离得近的地方就行。
这时，小豆子也揉着眼睛从姚二愣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院里的陈义，怯生生地喊了声：“陈……陈大叔早。”他有点怕这个总是板着脸、不怎么说话的高大男人。
陈义看了小豆子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他走到院角的柴堆旁，拿起斧头，开始默不作声地劈柴。动作熟练，力道均匀，一根根粗大的木柴在他手下应声而裂，断面整齐。他劈的柴，明显比平日姚家用的要多得多。
姚二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这就是陈义表达认可和融入的方式——用行动说话，做他力所能及、认为该做的事。
早饭时，陈义被姚二愣叫上桌一起吃饭。李婶添了副碗筷，看着闷头吃饭、一言不发的陈义，又看看神色如常的姚二愣，虽有些好奇，也没多问。贾二皮倒是挤眉弄眼，被姚二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饭桌上很安静。吃完最后一口粥，姚二愣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看向陈义，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大哥，既然你留下了，有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
陈义放下碗筷，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向姚二愣，等着下文。这是一种无声的服从姿态。
“孙家前阵子降价卖陈米，库底应该快空了。”姚二愣压低声音，“我估摸着，他们新收的粮食，就这几天该运到了。你路子广，身手好，帮我摸摸底，看看孙家新粮大概什么时候到镇上，走的是哪条路，押运的人手怎么样。”
这是姚二愣交给陈义的第一个任务。看似简单，却直指孙家目前可能存在的命门——新旧粮食青黄不接的时机，以及运输途中的脆弱环节。这需要敏锐的观察力、丰富的经验和一定的冒险精神，正适合陈义。
陈义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好。”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讨价还价，只有干脆利落的接受。他站起身，对姚二愣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饭厅，径直回到耳房，片刻后，他背上猎弓，挎上猎刀，像往常出门打猎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姚家大院。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山里的野物，而是孙家那可能隐藏着巨大利益和风险的新粮运输队。
姚二愣看着陈义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啃着。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根筋的陈义，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认可了这份新的“工”。而姚二愣，也投下了他反击孙家的第一颗探路石。青石镇的这盘棋，因为陈义的正式入伙，棋局上，多了一个沉默却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