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县衙门口的较量 续
姚二愣递上租契。刘主事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又问了问铺面大小、结构、用途，便道：“嗯，街口宋家的铺子，本官知道，老房子了，不过结构还算结实。开食铺的话，需注意防火，灶台、烟道需按规制修建，不得占用巷道，污水需妥善排放……这些，姚公子可能做到？”
“学生定当严格按照规制办理，绝不敢有违。”姚二忙道。
“那就好。”刘主事提起笔，在一份空白文书上开始填写，边写边道：“既然有方大人关照，姚公子又是正经营商，本官自然行个方便。这‘准营文书’，本官这就给你出具。不过，”他停下笔，看向姚二愣，意有所指，“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该走的流程，该缴的费用，一文不能少。另外，这修缮期间，也得按章办事，莫要扰民，更莫要……再惹出什么风波，让本官难做。”
“学生明白，一切按规矩来，该缴的费用，分文不少。绝不给大人添麻烦。”姚二愣知道，这是对方在讨要“规矩”内的好处，并警告他别再闹事。他爽快地应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二两银子的红封（比寻常标准略高，但不过分），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一点心意，给大人和各位差爷添麻烦了，算是请茶。”
刘主事瞥了那红封一眼，脸上笑容真切了些，笔下不停，很快将一份盖了工房大印的“准营文书”写好，递给姚二愣：“拿好了。凭此文书，再去户房办理‘牙帖’即可。往后铺子有什么事，也可来工房寻本官。”
“多谢刘主事！”姚二愣接过文书，再次道谢。有了这份“准营”，去户房办“牙帖”便不再是问题。
走出工房，阳光正好。陈义低声道：“东家，这刘主事，前倨后恭，变得倒快。”
“县衙里，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的人。方教谕打了招呼，他自然要给面子。我们银子也给到位，他乐得行个方便。”姚二愣将文书收好，“去户房。”
户房那边，果然顺利了许多。
那位山羊胡老书办见姚二愣拿出了工房的“准营文书”，又听说是“方教谕打过招呼的”，态度客气了不少。虽然依旧按章程询问、记录、核算商税（因是新开铺，且规模不大，首年商税不过数钱银子），但不再有任何刁难。很快，一份盖着户房大印、写明“姚记食铺”及东主姚康名字的正式“牙帖”，便交到了姚二愣手中。
看着这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纸，姚二愣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有了它，铺子才算真正合法，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张营业了。
“东家，手续齐了。接下来？”陈义问。
“回客栈，收拾一下，搬去铺子那边。虽然还需修缮，但总要有人看着。”姚二愣道，“另外，也该让孙少爷和钱东主知道知道，他们的‘下马威’，我们接下了，而且，还礼了。”
两人刚走出户房院子，准备离开县衙，就在衙前街上，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趾高气扬，正是孙霸天。他身旁跟着的，除了疤脸李和两个跟班，还有一个穿着绸衫、面团团似富家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胖子，想必就是“百味楼”的东主钱贵。他们似乎也是刚从县衙里出来，正低声说着什么，孙霸天脸上带着愤愤不平之色。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孙霸天一眼就看到了姚二愣，尤其是看到他手中拿着的那卷“牙帖”，眼睛瞬间就红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也顾不得是在县衙门口，指着姚二愣就尖声叫了起来：“好你个姚二愣！你使了什么阴谋诡计？！竟然让你把‘牙帖’办下来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衙前街上不少人的目光。进出县衙的官吏、办事的百姓，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姚二愣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孙少爷，此话何意？姚某依法办理营商手续，何来阴谋诡计？倒是孙少爷，青石镇一别，在县城倒是交游广阔。”他目光扫过钱贵和疤脸李，意有所指。
钱贵眯着小眼睛，打量着姚二愣，又看了看他身边气息沉凝的陈义，心中暗自凛然。他昨夜就得了疤脸李回报，说失手了，还折了人手。今早又隐约听到些关于“百味楼”与贼人有牵连的风声，正自惊疑，此刻见到正主，更是心头打鼓。这小子，似乎不像孙霸天说的那么好对付。
“姚老板，是吧？”钱贵挤出笑容，上前一步，打着圆场，“鄙人钱贵，在县城做些小生意。孙少爷年轻气盛，言语冲撞，姚老板莫要见怪。听闻姚老板想在县城开店？好事，好事啊！咱们县城就缺姚老板这样有本事的才俊。往后都是同行，还望多亲近，多亲近。”
他这话说得漂亮，仿佛昨夜指使人夜袭的不是他一般。
姚二愣淡淡一笑：“原来是钱东主，久仰。‘亲近’不敢当。姚某初来乍到，只知依法经营，凭本事吃饭。昨夜有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摸到客栈想行不轨，已被扭送坊正。听说，那贼人身上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似乎与某些酒楼有关？钱东主消息灵通，可曾听闻？”
他这话，直接将“夜袭”和“酒楼”联系起来，虽是疑问，却如一根针，刺在钱贵心尖。
钱贵脸色微变，干笑道：“竟有此事？鄙人未曾听闻。定是些下作坯子，胡乱攀咬。姚老板放心，咱们县城是讲王法的地方，县尊老爷明镜高悬，定不会让宵小之辈得逞。”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孙霸天一眼，怪他多事，招惹了这么个难缠角色。
孙霸天被钱贵一瞪，更是恼怒，又见姚二愣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想到自家在青石镇的败落，新仇旧恨一齐爆发，口不择言地骂道：“姚二愣！你别得意！你以为拿了‘牙帖’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在县城，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开铺子？我看你能开几天！小心一把火，把你那破铺子烧个精光！让你血本无归！”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在县衙门口，众目睽睽之下！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纵火？这可是重罪！这孙家少爷，未免太过嚣张！
钱贵脸色大变，连忙去拉孙霸天：“孙少！慎言！慎言！”
姚二愣却忽然向前一步，逼近孙霸天，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提高，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孙霸天！你刚才说什么？要放火烧我铺子？此言，在场诸位乡邻、各位差爷可都听见了！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县衙门前，你竟敢公然威胁纵火，毁人产业，害人性命！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将县尊大人放在眼里？！”
他这番话，义正辞严，瞬间将孙霸天那冲动之语，上升到了“藐视王法”、“挑衅官府”的高度。尤其最后那句“可还将县尊大人放在眼里”，更是诛心。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孙霸天这才意识到失言，吓得脸色一白，想要辩解。
“不是那个意思？”姚二愣不给他机会，转身对着县衙大门方向，朗声道，“学生姚康，恳请县衙各位差爷、各位父老作证！孙霸天于县衙门前，公然威胁纵火，学生身家性命、产业安危受到严重威胁！恳请官府主持公道，缉拿凶顽，以安民心！”
他声音洪亮，神情悲愤，将一个受到死亡威胁的无辜商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县衙门口的几个衙役，早已被惊动，此刻闻言，面面相觑。孙霸天刚才那话，他们确实听到了。纵火威胁，非同小可，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想装聋作哑都不行。
钱贵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对领头的衙役小声道：“王头儿，误会，都是误会！孙少爷年轻，口无遮拦，绝无此意！些许小事，何必惊动官府？”说着，袖子里悄悄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那姓王的衙役头目捏了捏银子，又看看一脸“正气凛然”的姚二愣，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有些犹豫。这事可大可小，若闹起来，毕竟孙霸天理亏。
姚二愣将钱贵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忽然对陈义道：“陈护卫，你昨日擒获贼人，可曾问出，他们受谁指使？与眼前这位孙少爷，可有关联？”
陈义会意，立刻大声道：“回东家，贼人招认，受‘疤脸李’指使。而‘疤脸李’，”他目光冷冷扫过孙霸天身旁那刀疤汉子，“正是这位孙少爷的随从！昨夜之事，与今日威胁纵火，恐非巧合！”
这一下，更是将昨夜袭击与今日威胁联系起来，坐实了孙霸天指使行凶、意图不轨的嫌疑！
“你胡说！我没有！”孙霸天又惊又怒，矢口否认。
疤脸李也脸色难看，狠狠地瞪着陈义。
“有没有，自有官府查明！”姚二愣不再看他们，对着那王姓衙役头目，抱拳道，“差爷！此贼子昨日指使人夜袭学生，今日又于衙前公然威胁纵火，无法无天，气焰嚣张！若不严惩，恐地方不宁，商旅不安！学生恳请差爷，将此狂徒拿下，交予县尊大人发落！”
他占尽道理，又引得众人围观，那王衙役再也无法和稀泥。他狠狠瞪了钱贵一眼（嫌他给的银子烫手），对手下一挥手：“来呀！将孙霸天，还有这个‘疤脸李’，一并带回衙门，交由刑房问话！”
“是！”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不由分说，将还在叫骂挣扎的孙霸天和脸色铁青的疤脸李，用铁链锁了，推推搡搡地带进了县衙。
钱贵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阻拦又不敢，眼睁睁看着孙霸天被带走，心中又惊又怒。他知道，孙霸天这一进去，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他“百味楼”与孙霸天勾结的事，恐怕也要被牵扯出来几分。他看向姚二愣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却也带上了一丝深深的忌惮。这个从青石镇来的小子，不仅手段硬，心思更毒，三言两语，就借官府之力，将他的人送进了大牢！
姚二懒得再看钱贵那精彩的脸色，对着周围还未散去的百姓，团团一揖：“多谢各位父老仗义执言，作证见证！姚某在此立誓，必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绝不行那欺行霸市、违法乱纪之事！也望诸位监督！”
“说得好！”
“姚老板是条汉子！”
“就该这么治治这些纨绔恶霸！”
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许多人亲眼目睹了这场县衙门口的较量，对姚二愣的胆识和机变印象深刻，对孙霸天和“百味楼”的嚣张跋扈则是心生厌恶。
姚二愣不再停留，对陈义点点头，两人在众人的注视和议论声中，从容离开，向着城北新租铺面的方向走去。
阳光炽烈，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县衙门口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以姚二愣的完胜告终。但这只是开始。钱贵不会善罢甘休，县衙里被打了脸的某些人也不会舒服。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然而，姚二愣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手续已齐，人心初聚，暗敌暴露。县城这片天地，他已然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接下来，便是修缮铺面，筹备开业，在这清河县，真正打响“姚记”的名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