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县尉府邸的鸿门宴
六月初,夏意正浓。
距离“姚记食铺”清河分号预定的开业吉日六月初十,只剩下不到十日。铺面的修缮已进入最后的收尾,崭新的“诚信致远”匾额(方县令提前命人送来,以红绸覆盖,待开业当日揭彩)高悬门楣,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姚二愣与陈义、冯先生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面盯着最后的活计,一面采买开业所需的各类食材、调料、器皿,招募伙计厨工,拟定菜单价目,训练接待流程……千头万绪,却有条不紊。
有新任县令的公开支持(赠匾之事已不胫而走),县城里原本观望甚至隐隐排斥的各方,态度悄然转变。工房、户房那边再无任何刁难,办事异常顺遂。之前被高价挖走的匠人,有主动回来求活的;被抬价的材料商,也派人来表示“价格好商量”。连坊正刁某,也换了副笑脸,主动上门,说是“奉上官之命,确保本坊商户顺利开业,若有地痞滋扰,尽管报来”。
似乎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姚二愣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未曾放松。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钱贵和孙家吃了闷亏,绝不会甘心。县衙里那位刘书吏,也绝非善类。更重要的是,新任县令方子儒的赏识与支持,固然是护身符,却也让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日傍晚,姚二愣正与陈义在后院工坊,调试新砌的烤炉火候,冯先生拿着一份泥金拜帖,匆匆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疑虑。
“东家,县尉周大人府上,派人送来请帖。”
“县尉?”姚二愣一愣,接过拜帖。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遒劲,落款是“清河县尉周炳坤”,内容很简单,言“闻姚记东主少年英才,手艺超群,本官甚为心折,特于明日晚间,在舍下设便宴,诚邀姚东主过府一叙,以慰渴慕,万望赏光。”言辞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清河县尉,周炳坤。此人是本县武职首领,掌管一县治安、捕盗、狱囚,手下有巡检、捕快、弓兵等武装力量,实权不小,与县令、县丞、主簿并称“四堂官”。论品级虽只是从八品,但因其掌兵,在地方上威权颇重。更重要的是,姚二愣隐约听赵朴提过,这位周县尉,与户房刘书吏似乎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且与“百味楼”的钱贵,似乎也走得颇近。
在这个节骨眼上,县尉突然设宴相请,而且点名只请自己一人……姚二愣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普通的“渴慕”宴请,更像是一场“鸿门宴”。
“东家,去不得。”陈义沉声道,眼中寒光一闪,“这周县尉,与刘书吏、钱贵关系匪浅。此时相邀,必是宴无好宴。恐是孙霸天、钱贵说动了他,要借他之手,为难东家。”
冯先生也捻须道:“不错。县尉掌刑名缉捕,若他有意寻衅,随便安个由头,便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东家虽有方县令赏识,然县尉毕竟是地头蛇,且专司刑狱,方县令初来乍到,未必能事事掣肘。此宴凶险,当以稳妥为先,托病推辞为妙。”
姚二愣捏着请帖,沉吟不语。推辞?对方以县尉之尊,下帖相请,自己一个平头商贾,若无正当理由,断然推拒,便是扫了对方面子,直接得罪了这位实权武官。对方若因此记恨,日后在县城,怕是寸步难行,方县令也不可能时时护着自己。可若去……龙潭虎穴,吉凶难料。
“陈大哥,你之前打探周县尉为人,可有说法?”姚二愣问。
陈义道:“此人行伍出身,据说早年曾在边军效力,有些战功,后来不知何故调任地方为县尉。性情……颇为跋扈,好酒,重利,在县城经营多年,手下颇多亡命之徒。与本地一些富商、帮会,都有来往。口碑……毁誉参半,有说他执法严酷,雷厉风行的;也有说他贪财枉法,与黑道勾连的。”
一个跋扈、重利、与黑道有染的实权武官。姚二愣心中更沉。这样的人设宴,要么是为了索贿,要么是为了替人出头,要么……两者皆有。
“东家,实在不行,我去求见方县令或方教谕,陈明利害?”冯先生提议。
姚二愣摇头:“不妥。方县令初来,与周县尉同衙为官,尚未公开冲突。我若因一宴请便去求助,显得太过怯懦,也无端将方县令置于与下属对立的境地。况且,周县尉既然敢下帖,恐怕也料到了这一层。这宴,恐怕非去不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过,不能任人拿捏。陈大哥,你随我同去。帖子虽只请我一人,但带一护卫随从,也是常理。另外,冯先生,你连夜去一趟‘五味斋’,将此事告知赵朴掌柜,听听他的见解。再有,让铺子里那两个机灵的伙计,明日傍晚,在周府附近转悠,留意动静,若有异常,速去县衙寻方教谕报信。我们……见机行事。”
翌日,酉时三刻,日落西山。
姚二愣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细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神色平静。陈义则是一身利落的深灰短打,腰间暗藏了短刃,目光锐利如鹰。两人乘着临时雇来的一顶青布小轿,来到了位于城西的县尉府。
县尉府邸比不得县令官署的气派,却自有一股武人的粗犷与威严。黑漆大门,左右各立一尊石鼓,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映着“周府”的匾额。门口站着两名挎刀的家丁,身形精悍,目光警惕。
姚二愣递上拜帖,一家丁进去通报。片刻,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迎了出来,态度不算热情,也不算失礼:“姚东家来了,老爷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目光在陈义身上停留一瞬,见其护卫打扮,也未多问。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堂内已点起灯火,照得通明。正中一张八仙桌,摆满了酒菜,主位空着。两侧已坐了数人,见姚二愣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坐在左首上位的,是一个年约四旬、面皮微黑、留着短髭、身形魁梧、穿着家常锦袍的汉子,正是县尉周炳坤。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眼皮,扫了姚二愣一眼,目光如电,带着审视与隐隐的压迫感。
右首上位,坐着的竟是“百味楼”的东主钱贵!他此刻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得意与阴冷。钱贵下首,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怨毒的青年,正是孙霸天!他今日换了一身绸衫,但气色不佳,看向姚二愣的目光,如同毒蛇。再下首,还有两个陌生的锦袍男子,看打扮像是县城里的富商或帮会头目,神色倨傲。
除了周炳坤,在座竟无一位官府中人,全是与姚二愣有旧怨或可能对他不利的人物!这宴会的性质,已不言而喻。
“学生姚康,见过周大人,见过各位。”姚二愣压下心头波澜,上前躬身行礼。
“嗯,来了。坐吧。”周炳坤随意指了指末尾一个空位,声音粗嘎,“早听闻姚记烤猪名声,今日难得一聚,都坐,不必拘礼。”
那位置正在孙霸天下手,与钱贵斜对。姚二愣坦然入座,陈义则默立在他身后。
“这位是……”周炳坤看了一眼陈义。
“是学生的护卫,陈义。乡下人不懂规矩,让学生带在身边,以防万一。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姚二愣不卑不亢道。
周炳坤目光在陈义身上又扫了一下,似乎察觉到此人不凡,但并未多说,只“嗯”了一声,举起酒杯:“来,既是宴饮,先共饮一杯,欢迎姚东家来咱们清河县发财!”
众人举杯,姚二愣也端起面前酒杯,却只沾了沾唇。酒是烈酒,入口辛辣。
一杯酒下肚,气氛却并未热络。周炳坤放下酒杯,抓起一只烧鸡腿,大口撕咬,一边嚼一边含糊道:“姚东家,听说你跟孙少爷,还有钱老板,有些误会?”
来了。姚二愣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回大人,并无误会。学生与孙少爷、钱老板,只是寻常商事往来,偶有龃龉,亦是常情,算不得误会。”
“哼!姚二愣!你少装蒜!”孙霸天忍不住拍案而起,指着姚二愣,怒道,“你在青石镇,害得我家破人亡!在县城,又勾结官府,陷害于我!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周大人面前,你还敢狡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