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团队犒赏:一场属于自己的庆功宴
七月的傍晚,暑气未散,姚家大院后院里却难得热闹起来。
天井正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出浓淡相宜的阴影。树下,一张平时用来晾晒杂物的旧门板被擦得干干净净,权当宴桌。四周摆着条凳、矮墩,甚至还有两块平整的青石。桌上并无珍馐美馔,却满满当当地摆着“姚记”如今最拿手的几样吃食。
正中是一只林老倔精心烤制的小乳猪,比平时售卖的更显肥嫩,金红的皮色在渐暗的天光下油亮诱人,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醇厚肉香。旁边是一大陶盆奶白色的骨头浓汤,浮着翠绿的葱花,汤里沉浮着大块的带肉猪骨。一簸箕新烙的杂面饼,厚实喷香。几碟李婶拿手的时令小菜:凉拌脆瓜、醋溜白菜、酱腌萝卜,清爽开胃。还有一大盆新煮的绿豆汤,镇在井水里湃过,透着沁人的凉意。这便是今日庆功宴的全部菜肴,朴实,却透着用心。
姚二愣、林老倔、贾二皮、陈义、李婶,还有紧紧挨着李婶坐的小豆子,围桌而坐。这是“姚记”团队核心成员第一次如此正式地聚在一起吃饭。晚风穿过院落,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也吹得人心头那点因连日紧张争斗而生的疲惫,渐渐松缓下来。
姚二愣站起身,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自家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他脸上没什么特别激动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面孔。
“今天没什么外人,就咱们几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孙家那摊子事,算是暂时过去了。这段日子,大家都不容易。林师傅顶着压力,火候一点没乱;二皮跑前跑后,耳朵眼睛没闲着;陈大哥护着摊子,让大家能安心做事;李婶忙里忙外,没让谁饿着肚子;小豆子也乖,帮着看东西递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温度:“这桌菜,是咱们自己挣来的,用咱们自己的手艺做的。今天,咱们不敬天,不敬地,就敬咱们自己个儿。辛苦了。”
说罢,他举起碗,将碗中清冽的米酒一饮而尽。酒味淡,入喉却有一股暖意。
林老倔独眼微眯,没说什么,也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干了。他喝酒的姿态,和翻动烤叉时一样,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贾二皮早就馋了,见状连忙跟着喝了一大口,却被辣得龇牙咧嘴,逗得小豆子捂嘴偷笑。
李婶不善饮酒,只浅浅抿了一口,脸上却露出舒心的笑容。
陈义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端起了碗。这是他加入以来,第一次在非必要的场合主动举杯。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虚空微微示意,然后同样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放下碗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吃吧,都别愣着。”姚二愣坐下,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得最酥脆的猪皮,放进小豆子碗里,“小豆子,多吃点,长个子。”
宴席这才算正式开始。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美食下肚,气氛很快活络起来。林老倔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火候的窍门;贾二皮眉飞色舞地讲起他如何编童谣、如何打听消息的“丰功伟绩”;李婶则不住地给大家夹菜添汤;小豆子小口吃着肉,眼睛亮晶晶地听着大人们说话;连陈义,也在贾二皮夸张的描述和姚二愣偶尔的追问下,简略地说了两句探查孙家粮队时的情况。
月光渐渐爬上了屋檐,清辉洒在院子里,与桌上油灯的光晕交融。酒意微醺,气氛正好。
姚二愣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桌边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看向他,知道他有话要说。
“孙家这事,是过去了。但咱们心里都清楚,往后,类似的事,只怕不会少。”姚二愣的声音在夏夜的虫鸣中显得格外清晰,“咱们几个人,凑到一起,是缘分,也是没办法。要在这青石镇站稳,活下去,活得好点,光靠一个人,不行。得抱成团。”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今天,趁着咱们自己人都在,我把往后咱们这‘团’里,几样要紧的规矩,说道说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就三条。”
“第一条,不亏心。”姚二愣竖起一根手指,“咱们做的是吃食生意,入口的东西,天大地大。用料要实在,手艺要尽心,价钱要公道。不欺生,不坑熟,不赚那昧良心的钱。这是咱们‘姚记’的根,谁也不能动。”
林老倔重重点头,独眼里满是赞同。李婶也连连称是。
“第二条,不背叛。”姚二愣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了些,“咱们关起门来,怎么吵,怎么商量,都行。但出了这个门,劲要往一处使。有了难处,一起扛;得了好处,一起分。不兴吃里扒外,不兴背后捅刀子。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谁要是做了对不起大伙儿的事,甭管是谁,咱们这‘团’,就没他待的地儿。”
贾二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挺起胸膛。陈义依旧沉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三条,”姚二愣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有福同享。咱们现在是小打小闹,往后,若是老天爷赏饭,买卖做大了,赚了钱,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按出力多少,都有份。我姚二愣,绝不独吞。”
这话掷地有声。在这个讲究主仆尊卑、东家伙计界限分明的时代,姚二愣这话,无疑给在座除了小豆子外的每个人,都画下了一张关乎未来的、实实在在的饼。这饼不空,因为它建立在“姚记”日渐看好的生意和姚二愣一次次展现出的能耐之上。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晚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贾二皮第一个蹦起来,眼圈有点红,激动得语无伦次:“二愣哥!我……我贾二皮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谁要是敢对咱们‘姚记’起坏心,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老倔没说话,只是拿起酒坛,给自己和姚二愣的碗里重新倒满,然后举起碗,对姚二愣重重一晃,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婶抹了抹眼角,低声道:“二愣是个好孩子,仁义。婶子没啥本事,就指望把这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让大家吃得顺心。”
小豆子似懂非懂,但也用力点头:“我跟二愣哥,跟李婶,跟陈大叔,跟林爷爷,跟二皮哥!”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陈义身上。
陈义依旧坐着,背脊挺直。他看了看碗中倒映的月光,又抬眼看向姚二愣。这个少年,比他小许多,看似憨傻,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稳、担当和远见。他给的,不止是工钱和饱饭,更是一份尊重,一个看得见、有奔头的未来,和一种简单却坚实的道义。
他缓缓站起身,端起酒碗。这一次,他看向了桌边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姚二愣脸上。
“陈义,愿守此规,共进退。”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然后,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姚二愣也站起身,端起碗,“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往后,同心协力,把咱们‘姚记’的招牌,立得更稳,擦得更亮!”
“干!”众人齐声应和,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简单的米酒,此刻却仿佛盛满了承诺与希望。
这场简陋却温馨的庆功宴,直到月上中天才散。杯盘狼藉,欢声笑语似乎还萦绕在夏夜的庭院中。每个人离开时,脸上都带着微醺的红晕和一种踏实的光彩。
姚二愣最后收拾着碗筷,陈义默默在一旁帮忙。将一切归置妥当,陈义并未立刻回房,而是走到姚二愣身边,低声道:“有件事。”
姚二愣动作一顿,看向他。
“前两日,我托旧日同门留意县城消息。他今日捎来口信,”陈义的声音压得更低,“孙家老爷,五日前,秘密去了一趟县城,见的不是寻常商户,是……县衙刑房的一位书办。逗留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姚二愣擦碗的手停住了。刑房书办?那不是管官司讼狱的吗?孙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刑房的人……
月光下,姚二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方才宴席间的些许暖意和轻松,瞬间消散无踪。
庆功的欢宴犹有余温,新的阴云,却已悄然遮蔽了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