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逆转干坤，谜底初揭
堂内空气，仿佛随着陈通判那句“带证人陈义上堂”而骤然凝滞。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镇公所那扇敞开的、光线略显昏暗的大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陈义那高大精悍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口。他一身风尘，眼中带着血丝，但步伐依旧稳健。他没有看堂上任何人，径直走到姚二愣身边，对着陈通判抱拳行礼：“草民陈义，见过通判大人。”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义，”陈通判目光如电，“郑捕头言，你追捕药圃贼人，有所斩获。当堂禀来。”
“是。”陈义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打开，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入手冰凉的非金非铁令牌，边缘有火烧痕迹，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隐约有个“魏”字花押。“此物，是草民昨夜追击那蒙面贼人时，贼人于慌乱中掉落。此令牌质地特殊，非寻常江湖人士所有，经辨认，与州府兵械库所藏之‘墨玄铁’特征相符，此铁多为官府密探或少数特许之巨贾，用以打造特殊信物。”
他将令牌呈上。郑差官接过，仔细察看，又递给陈通判。陈通判摩挲着令牌，目光在令牌与魏老板之间扫过，眼神微凝。
魏老板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冷笑道：“笑话！一块不知哪里捡来的破铁牌子，就想栽赃到本东主头上？谁知是不是你陈义自己伪造，或是从那贼人身上搜刮后，故意留下的？”
陈义并不争辩，又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帕，展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数行字，并有朱红指印。“此乃昨夜在镇外荒庙附近，草民擒获的一名黑沙帮小头目，为求活命，所写之供状。其供认，受‘魏爷’及其心腹指使，于数日前在清水洼药圃，以‘蚀根水’毒害珍贵药苗；昨夜，又奉命再次潜入药圃，欲埋藏污秽之物，并伺机杀害或掳走苏小婉姑娘，制造混乱，嫁祸商盟。接头信物，正是墨玄铁令。此供状有其画押，并言可与其当面对质。”
“荒谬！定是屈打成招！”魏老板脸色发白，声音尖利起来，“陈通判，此等匪类，为求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岂可轻信？！”
陈通判不置可否，将供状也放在案上，淡淡道：“带上来。”
两名衙役押着一个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黑衣汉子走了进来，正是那夜在荒庙被陈义盯上、后来又被故意放走的“信使”之一，也是昨夜被擒的小头目。他一进堂，看到陈义冰冷的眼神和魏老板铁青的脸，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堂下所跪何人？”郑差官喝问。
“小、小人……黑沙帮……王、王五……”那汉子颤声道。
“昨夜供状，可是你所写？所言可是属实？”
“是、是……小人句句属实！是魏爷……是魏老板身边的胡管事，给了我们银子，还有那铁牌子，让我们去药圃下毒、栽赃……说、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王五磕头如捣蒜。
“你！你血口喷人！”魏老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五，“本东主从未见过你！什么胡管事，什么铁牌子，一概不知！定是姚二愣买通你这匪类，诬陷于我！”
眼看就要陷入互相指控的僵局。陈通判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堂外忽然又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
“陈大人，何必为宵小之徒的诡辩烦心？真伪如何，一看便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普通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年约四旬、气度儒雅从容的中年文士，缓步走入堂中。他身后跟着两名看似寻常、但眼神锐利的随从。此人，赫然正是曾与姚二愣在十里亭会面、赠其锦囊的“胡先生”！
“胡先生？！”姚二愣与魏老板同时失声。姚二愣是惊讶，魏老板则是惊骇。
胡先生对姚二愣微微颔首，随即走到堂中，对着陈通判略一拱手，神态不卑不亢：“在下胡不归，见过陈通判。”
陈通判看到此人，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讶异，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坐直了身体。他显然认得这位“胡先生”，且知其身份非同一般。
“原来是胡先生。”陈通判语气缓和了些，“先生此来是……”
“为解大人之惑，亦为澄清一桩陈年公案，还无辜者清白。”胡不归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展开。绢帛质地考究，边缘绣有云纹，中间是数行端正的楷书，下方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章，印章样式古朴威严，绝非寻常官府印信。
“此乃，内务府珍馐司存档副录，及当年御膳房总管太监手书凭证抄件。”胡不归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之上，“上面明确记载，弘治三十二年，御膳房炙烤局掌案大师傅魏德海，因私窃‘天香古法炙豚’秘方全本及数道宫廷秘食谱，事泄被逐，其所窃之物追回大部，然‘天香炙豚’之香料核心配伍篇，确认遗失。魏德海，乃沧州人士，其有一子，名魏文良。经查，魏文斌，”他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魏老板，“乃魏文良之侄，魏德海之孙。你手中那《膳珍手札》残卷，不过是你祖父当年私窃、后又遗失的残篇罢了！何来‘祖传’？分明是贼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内务府！御膳房！私窃秘方！这“古法炙豚”的来历，竟牵扯到宫廷旧案！而魏老板，竟是当年窃贼的后人！他所谓的“祖传秘方”，根本是偷来的，而且是未偷全的残篇！
魏老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指着胡不归，嘴唇哆嗦：“你……你胡言乱语！伪造……伪造公文！”
“伪造？”胡不归淡淡一笑，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打开，取出一柄长约尺许、通体乌黑、隐隐有暗金纹路的木铲，铲头宽厚，形制古朴。“此物，大人可识得？”
陈通判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忽然瞳孔一缩：“这是……御膳房炙烤局专用的‘乌金辟火铲’？乃当年工部特制，上有编号！”
“大人好眼力。”胡不归点头，“此铲编号‘甲子七十三’，正是当年赐予研制‘天香古法炙豚’有功的御厨——姚远山的赏赐之物！后随姚师傅告老离宫。而姚师傅，便是青石镇姚记姚康的曾祖！”
他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姚二愣，目光温和：“姚小友，你可记得，家中是否有一柄祖传的旧木铲，形制与此相仿，只是更为老旧，被你父亲用作灶下拨火之物？”
姚二愣脑中轰然一响！记忆的闸门被瞬间冲开！是的！父亲生前，确有一柄不离手的旧木铲，通体乌黑，被他用来拨弄烤炉里的炭火，父亲曾说那是爷爷留下的“吃饭家伙”，要好好珍惜……后来家道中落，那铲子似乎也不知所踪了……难道，那就是……
胡不归继续道：“‘天香古法炙豚’，乃是姚远山师傅祖上秘传，后于宫中改良精进，成一时之名馐。此技向来单传，不立文字，唯口传心授，辅以这特制乌金辟火铲操控火候。姚师傅离宫时，得恩准携此技归乡。魏德海当年为偷学此技，多方钻营，终窃得记载香料配伍的残篇，然火候手法、选材腌制等核心，一概不知，故其虽得残方，却始终未能重现真味。其孙魏文斌，不知从何处得知你姚家后人仍在世，且可能传承了此技，便处心积虑，欲谋夺完整秘方，先以商贾手段收购不成，便勾结黑道，贿赂官府，乃至诬告构陷，无所不用其极！所图者，非仅一烤猪之利，更是欲借此技，攀附权贵，重振家业，掩盖其祖上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