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碗豆腐脑的“联盟”谈判
次日清晨，土地庙的香火还没烧起来，姚二愣就拎着个粗陶罐子，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庙门口。
陶罐用厚厚的棉垫裹着，仍冒着丝丝热气，一股独特的、混合着豆香与卤汁咸鲜的气味，从罐口缝隙里钻出来，在清冷的晨风中飘散。
老庙祝正在洒扫庭院，看见姚二愣，停下手中的活计，抄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略显混浊的眼睛，在姚二愣手里的陶罐上停了停。
“老师傅，早啊。”姚二愣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走上前，把陶罐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昨儿个多亏您老照应。家里做了点豆腐脑，味道还成，想着带来给您尝尝鲜，暖暖胃。”
老庙祝没说话，目光在陶罐和姚二愣脸上转了一圈。昨天那场“意外”，他看在眼里。铜钱洒得恰到好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这姚家小子，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愣”。
“进来吧。”老庙祝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转身往庙后他那间低矮的耳房走去。
耳房狭窄，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却收拾得异常整洁。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土地神像，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老庙祝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边：“坐。”
姚二愣也不客气，在床沿坐下，解开陶罐的棉垫，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瓷碗和两把木勺。他揭开罐盖，顿时，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只见罐内莹白如玉的豆腐脑颤巍巍，浇着深褐色的卤汁，卤汁里看得见切得细细的黄花、木耳、香菇丁，还有几点翠绿的葱花和炸得酥脆的金黄豆子点缀其上。
老庙祝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姚二愣舀了满满一碗，双手递过去：“您尝尝，这是贾家祖传的手艺，卤子是用老母鸡吊的高汤打的底，加了十几味香料，磨豆子的水是后山的活泉，点豆腐的石膏也有讲究。”
老庙祝接过碗，没急着吃，先用勺子轻轻拨弄了一下。豆腐脑嫩滑得几乎托不住，卤汁浓稠适中，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品。豆腥气半点全无，只有极致的嫩滑和浓郁的豆香，卤汁咸鲜适口，各种配料的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最后是葱花的清香和炸豆子的酥脆在齿间迸开。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暖了起来。
他沉默地吃了小半碗，才放下勺子，抬眼看向姚二愣：“贾家豆腐坊的？难怪。他家的豆腐脑，镇上一绝，这些年倒少做了。”
“是，贾二皮他爹的手艺。”姚二愣自己也舀了一碗，稀里呼噜地吃了几口，才抹抹嘴，看似随意地说，“老师傅，昨儿个的事，真是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也怪我，光想着挣俩钱，没思量周全，挡了庙里的香火。”
老庙祝慢慢搅动着碗里的豆腐脑，不置可否：“香火钱，有心的自然会捐。强求不来。”
“是，您说得对。”姚二愣点头如捣蒜，一脸诚恳，“可我们小门小户的，摆个摊也不容易。蝎子李那样的，我们惹不起。可要是不摆吧，家里又等米下锅……”他叹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愁苦。
老庙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这姚家小子，跑来诉苦是假，探口风是真。
姚二愣见他不语，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热切起来：“老师傅，我有个想法，您听听成不成？您看，土地庙前这块地儿，人来人往，是块宝地。我们在这儿摆摊，借了土地爷爷的光，也给您添了乱。不如……咱们合伙？”
“合伙？”老庙祝眼皮抬了抬。
“对，合伙。”姚二愣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这摊子，算是我租您庙前这块地儿。每月，我按生意的好坏，分您两成利，当作租金和孝敬土地爷爷的香油钱。我们卖的，还是‘开光’红线，‘赐福’馒头，这不就名正言顺了？是庙里允许的营生。对外，就说这是庙里为方便香客，特许我们在这儿支的摊，东西都在土地爷跟前供过，更灵验！蝎子李他们再来找事，那就是跟土地爷过不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老庙祝的神色，继续道：“这红线馒头，本小利薄，挣的就是个辛苦钱。但架不住人多啊！土地爷爷生辰，一个月就好几次，还有初一十五，年节祭祀……细水长流，积少成多。您得了实惠，庙里也多份香火钱，我们也有个安稳营生，岂不三全其美？”
老庙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姚二愣的话，句句敲在他心坎上。庙里的香火钱，全靠善信随缘，并不宽裕。他一个孤老头子，守着这庙，日子清苦。若能有个稳定的进项……而且，姚二愣这小子，看着憨，办事却有一套，昨天那手“撒钱入庙”，既化解了危机，又显得恭敬，不是一味蛮干的愣头青。
更重要的是，姚二愣提出的“庙产外包”、“名正言顺”，恰好解了他的顾虑——既得了实惠，又不损庙宇清誉，反而能增加香火吸引力。
“两成……”老庙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少了。”
姚二愣心里松了口气，肯讨价还价，这事就成了一半。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掰着手指头算：“老师傅，您看啊，本钱要出，人工要算，贾家做馒头豆腐脑也得给工钱，刮风下雨还不能出摊……三成！不能再多了！再多了，我们真是白忙活，还不如回家种地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示了弱，又留了余地。
老庙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就不怕，我答应了，转头又让别人来摆？或者，我自己找人来做这买卖？”
姚二愣挠挠头，憨笑：“老师傅是明白人。这红线馒头的说法，是我们想出来的。贾家的豆腐脑手艺，别家没有。就算您找别人，也做不出这个味儿，这个名堂。再说了，”他眼神清澈地看着老庙祝，“我看人准，您老不是那样的人。土地爷跟前，讲究个诚信。”
最后这句话，轻轻拍在了老庙祝最在意的地方。他侍奉神灵一辈子，最重“诚信”二字。
老庙祝沉默良久，碗里的豆腐脑已经凉了。他终于端起碗，将剩下的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