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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釜玄机

共 143 章

正在阅读 · 第一百零八章 一袋黄豆,智破千斤

第一百零八章 一袋黄豆,智破千斤

擂台的残骸之上,烟尘未散。

张横那记凝聚全身力气的舍身猛撞,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本已有些松动的边柱上。木柱断裂的脆响,木板塌陷的轰隆,混合着张横惊怒的吼叫和台下无数人的惊呼,在清水洼河滩的上空交织成一曲荒诞而震撼的终章。

当尘埃稍定,众人看清台上的情形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号称“铁臂”、不可一世的张横,此刻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四仰八叉地摔在擂台下的泥地上,浑身沾满尘土和碎木屑,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脸上混杂着剧痛、茫然和无法置信的羞怒。而擂台——或者说原本是擂台的那堆残破木料——的边角上,姚二愣单手扶着半截歪斜的柱子,微微喘息,靛蓝色的短打沾满了灰尘,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模样也算不上从容,但至少,他仍站在“擂台”的范围之内。

“出……出界了?”

“张横自己摔下去了?!”

“姚东家……姚东家还在上面!”

“这……这算什么?谁赢了?”

死寂过后是火山喷发般的喧哗。所有人都被这戏剧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惊呆了。支持姚二愣和商盟的人们,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狂喜的欢呼;张横带来的那群汉子和孙家余党,则个个面如土色,瞠目结舌;更多的镇民则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交头接耳,议论声几乎要掀翻河滩。

“肃静!肃静!”王里正敲破了铜锣,声音发颤,和几位同样目瞪口呆的耆老、公证人紧急凑到一起商议。周文远老先生捋着胡须,虽然眼中也残留着惊异,但更多的是了然与赞许,他低声道:“擂台较技,跌落台下即为负。此乃自古通则,毋庸置疑。”

几个公证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台下羞愤欲狂、正被手下搀扶起来的张横,再看了看台上虽然狼狈却神色平静的姚二愣,最终,那位被推举为主判的老镖师(临时请来以示公允)硬着头皮,走到场中,高声道:“经公证合议!第三局,‘拳脚武艺’,姚二愣,仍在擂台界内;张横,身躯触地于擂台之外。故此局——姚二愣,胜!三局较量,姚记方两胜一负,本次擂台之争,姚记方胜出!”

“赢了!我们赢了!!”贾二皮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赵四、孙娘子等人也喜极而呼。商盟的伙计和护院们更是挥舞着拳头,放声呐喊,多日来的压抑和担忧,在这一刻尽数释放为狂喜。

“黑幕!作弊!”

“不算!是擂台坏了!”

“姚二愣使诈!”

张横那边的人不干了,群情激愤,挥舞着棍棒刀枪,鼓噪起来,试图冲上前来。现场气氛瞬间又变得剑拔弩张。

“都给我住手!”一声暴喝,压过了嘈杂。众人望去,只见张横已经挣扎着站起,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台上的姚二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他一把推开搀扶的手下,活动了一下撞得生疼的肩膀,竟然又一步步,向着那堆擂台残骸走来。

“擂台坏了,不作数。”张横的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小子,你只是运气好。有本事,下来,咱们在地上,再打过!分个真正的生死!”

这话已是耍赖。但配合着他那骇人的气势和身后蠢蠢欲动的几十条汉子,威胁意味十足。许多镇民脸上又露出了惧色。

姚二愣看着步步逼近的张横,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竟也主动从那歪斜的木架上走了下来,就站在擂台残骸的边缘,与张横相隔不过丈余。

“张教头。”姚二愣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擂台是你要打的,规矩是双方定的。木柱年久松动,亦是常情。你全力一击,擂台不堪重负,是你力大无穷,亦是天意。姚某侥幸,未出界域。胜负已分,何必再做无谓纠缠,徒惹人笑?”

“放屁!”张横勃然大怒,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老子不服!有胆就再接老子三拳!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他已是恼羞成怒,理智被怒火烧尽,此刻只想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将眼前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年轻人撕碎!

话音未落,他竟是不顾刚刚摔落的疼痛和公证人的存在,猛地一个前冲,钵盂大的拳头再次带着恶风,狠狠砸向姚二愣的面门!这一下比擂台上更加突然,也更加狠辣,分明是要下死手!

“小心!”台下惊呼再起!苏小婉脸色煞白。陈义眼中寒光爆射,脚下一动,就要扑出。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致命一击,姚二愣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慌乱后退,反而在间不容发之际,脚下极其诡异地一滑一扭,如同水中的游鱼,以毫厘之差让过了这雷霆万钧的一拳。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粗布小袋出现在他手中。

张横一拳打空,重心前倾,怒喝一声,左拳紧跟着横扫而来,封死了姚二愣左右的退路,逼他硬接或后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姚二愣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既没有硬接,也没有后退,而是将手中那个小袋朝着自己脚下前方——恰好是张横追击的必经之路——猛地一抖!

“哗啦——”

一片金黄色的、圆滚滚的小颗粒,如同天女散花般洒落,密密麻麻地铺在了姚二愣身前尺许见方的泥地上。是黄豆!晒得干透、溜圆滚滑的黄豆!

张横此刻正怒发冲冠,全力追击,哪里会注意到脚下突然多出的这点“障碍”?他左脚重重踏下,正踩在那片黄豆之上!

“呲溜——!”

干燥的黄豆在泥土上提供了近乎零的摩擦力。张横那数百斤的体重加上前冲的巨力,左脚陡然一滑,完全失去控制!他惊骇地想要调整重心,可右脚的步伐也已迈出,同样踏上了黄豆区域!

“啊呀!”张横只觉脚底一空,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如同醉酒般向前扑跌!他双臂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可眼前只有空气和姚二愣冷静的脸。

就在张横重心彻底丢失、向前扑倒的瞬间,姚二愣动了。他没有攻击,只是侧身让开正面,右手看似随意地、在张横因慌乱而挥舞的右臂肘关节处轻轻一托、一引,同时左脚极为隐蔽地在他踉跄的脚踝处一绊——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砰!!!”

一声比刚才更加沉闷的巨响。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力大无穷、凶名赫赫的“铁臂张横”,竟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以一个更加难看的狗吃屎姿势,重重地、结结实实地,再次摔趴在了泥地上!而且这一次,他摔得离“擂台”残骸更远,摔得尘土飞扬,摔得半天没能动弹,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全场,第三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连张横带来的那些汉子,都忘了鼓噪,只是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场上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靛蓝身影,又看看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的自家老大。

一袋黄豆?就……就赢了?把“铁臂张横”摔成了滚地葫芦?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比武”的认知。

姚二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黄豆和趴着不动的张横,轻轻舒了口气。这袋黄豆,是他昨夜让贾二皮准备的,本是为了以防万一,在擂台上制造一点小麻烦,没想到最终用在了这里。陈义教的那些发力诀窍和关节技,也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智取,而非力敌,始终是他的信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连公证人都准备再次宣布结果时,异变再生!

趴在地上的张横,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羞辱和惨败彻底摧毁了理智。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竟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正转身准备走向己方阵营的姚二愣的背影。下一刻,他竟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腰间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狂吼一声,如同濒死的凶兽,合身向着姚二愣毫无防备的后心猛扑刺去!

“二愣哥!小心背后!”苏小婉的尖叫声凄厉破空。

“东家!”陈义的怒吼同时响起。

这一下偷袭,快、狠、毒辣,完全出乎意料!谁能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公证判定之后,张横竟敢公然违反规则,下此毒手!

眼看那淬毒的匕首尖就要触及姚二愣的后心衣衫——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又似撕裂空间的闪电,在间不容发之际,横亘在了姚二愣与那柄匕首之间!

是陈义!

他一直全神戒备,从未放松。在张横摸向腰间的瞬间,他已如猎豹般扑出!此刻,他左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张横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匕首“当啷”坠地。同时,陈义的右拳,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横因扑击而空门大开的胸膛!

“噗——!”张横狂喷出一口鲜血,双眼暴突,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砸得离地倒飞,再次重重摔回泥地,翻滚了几圈,彻底昏死过去,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显然肋骨断了几根。

陈义收拳,冷冷地扫了一眼张横带来的那群已被吓傻的汉子,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后退。他这才转身,对已闻声回过头来的姚二愣抱拳:“东家,贼子偷袭,已被制服。”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直到陈义开口,许多人才从这电光石火的惊变中回过神来,顿时哗然!

“无耻!”

“输了还偷袭!”

“张横该死!”

“陈教头打得好!”

这一次,舆论彻底一边倒。张横这输不起还背后偷袭的卑劣行径,激起了公愤。连原本一些中立的镇民,也对其投去了鄙夷的目光。

姚二愣看了一眼昏死过去、胸骨塌陷、出气多进气少的张横,又看了看地上那柄明显喂了毒的匕首,眼神冰冷。他走到场中,先对陈义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全场黑压压的人群,抱拳环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诸位乡邻见证,擂台胜负已分,规矩已明。然张横不顾信义,败后偷袭,欲行不轨。幸得陈统领护卫,未使其得逞。此事,自有公论。”

他没有趁势痛打落水狗,反而将目光投向那几个面色惨白的公证人和耆老,以及脸色灰败、躲在人后的孙霸天等人。

“今日擂台,本为断恩怨,非为逞凶斗狠。姚某侥幸得胜,全赖取巧,论真实武艺,远不及张教头。”他这话说得坦然,既给了败者一丝颜面,也显出自己的气度,“依前约,胜者通吃,败者离镇。姚某不欲赶尽杀绝。孙家及其余党,三日之内,离开青石镇,往后不得再踏入镇界寻衅。至于张教头……”他看了一眼被手下慌忙抬起的张横,“伤人者人恒伤之。陈统领出手自卫,乃其咎由自取。望你好自为之。”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赢了擂台,却不骄横;遭了偷袭,却不滥杀;只驱首恶,不累旁人。尤其是最后对张横“武功”的肯定和“取巧”的自谦,更是让许多人心生好感。

对比张横的凶横无赖、败后偷袭,姚二愣这番表现,高下立判。

“姚东家仁义!”

“这才是做大事的气度!”

“我们支持姚东家!支持商盟!”

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应者云集,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镇民,此刻看向姚二愣的眼神,也充满了真正的敬佩与信服。经此一战,姚二愣不仅在规则内赢了擂台,更在人心上,赢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孙霸天面如死灰,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商盟护院的虎视眈眈下,屁都不敢放一个,带着残余的几个心腹,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逃也似的走了,连昏死的张横都顾不上了。张横带来的那些汉子,见老大重伤,主谋孙家已跑,也彻底没了心气,抬起张横,如丧家之犬般迅速离去。

一场风波迭起、险象环生的擂台生死局,终于以这样一种充满戏剧性、又大快人心的方式,尘埃落定。

经此一役,姚二愣的个人威望在青石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有点小聪明、会做生意的年轻东家,而是一个有勇有谋、有担当、有气度、能在绝境中扭转乾坤、带领大家赢得胜利的领袖人物。

“青石商盟”借此声势,开始了迅猛的扩张。先前许多还在犹豫观望的商户、匠户,甚至是部分有手艺的农户,亲眼见证了姚二愣的手段和商盟的凝聚力,纷纷主动找上门,要求加入。新版规章的推行变得异常顺利,无人再有异议。联盟的核心架构进一步夯实,分工更加明确,运作愈发高效。

姚二愣趁热打铁,在苏小婉、周文礼等人的辅佐下,将联合采买的范围扩大到了更重要的生产原料,开始尝试建立更稳定的供货渠道和内部调配机制。清水洼药圃的成功,也被作为样板推广,鼓励盟内成员在各自领域进行类似的、风险可控的创新尝试。一个以姚二愣为核心,以“青石商盟”为骨架,以清晰的规章和共同利益为纽带的新秩序,在青石镇悄然生根,日益稳固。

然而,就在这一切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时,姚二愣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夜深人静时,他常与苏小婉、陈义、周文礼等核心成员商议。

“孙家虽暂退,其根基未绝,且与那‘隆昌记’魏老板,恐有勾结。张横重伤,黑沙帮丢了面子,未必肯善罢甘休。”姚二愣目光沉静,“擂台之胜,只是暂稳局面。真正的风雨,或许还未到来。”

“东家所虑极是。”陈义点头,“近日镇外陌生眼线又多了些,虽更隐蔽,但逃不过属下耳目。那魏老板,自擂台日后便再无声息,反而更显可疑。”

苏小婉轻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我们声势正盛,更要谨言慎行,内部团结,外部广结善缘。药圃所产第一批成药已可上市,我打算以商盟名义,低价售予镇中孤寡,既是善举,亦可固本。”

“正当如此。”姚二愣赞许,随即对贾二皮道,“二皮,账目要更加清晰,与各家的契约务必周全。同时,留心市面上有无异常资金流动,或针对我商盟的恶意竞价。”

众人凛然应诺。他们知道,擂台赢了,只是闯过了第一道,也是最凶险的一道鬼门关。前路漫漫,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流与礁石,只会更多,更险。但有了这一战的淬炼和凝聚,他们已有了更强的信心和更充分的准备,去迎接未来的任何挑战。

青石镇的天,似乎清朗了许多。但站在小院中,望着北方那依旧厚重、仿佛蕴藏着未知风暴的云层,姚二愣知道,他和他的“青石商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还远未到可以轻松翻页的时候。

章节目录 143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