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冤家路窄:县城再见孙霸天 续
赵朴想了想:“若是寻常食摊,在城西码头或城南市集,人流大,成本低,只需在坊正那里挂个号,缴纳些清洁杂费即可。但姚东家既然要做‘姚记’的分号,想必是想做长久,打出名气。如此,选址需在繁华地段,铺面需整齐,最好带后院工坊。此类铺面,多在城东和城北。城东是‘五味斋’和‘百味楼’的地盘,竞争激烈,铺租也贵。城北稍次,但近年发展也快,铺租适中。至于文书,”他笑了笑,“若是寻常备案,找坊正即可。但若要开像样的铺子,需在县衙工房报备营造,在户房登记商号,领取‘牙帖’(营业执照),每月还需按时缴纳商税。这些,若是无人引荐打点,怕是要多跑几趟,多花些冤枉钱。”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开业不难,但想顺利办好手续,不被刁难,最好有人“打招呼”。而他赵朴,或许可以帮这个忙,但需要姚二愣明确站队。
姚二愣听懂了弦外之音,却未立刻表态,只是笑道:“多谢赵掌柜指点迷津。此事姚某还需斟酌,也要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若有疑难,少不得还要来叨扰赵掌柜。”
赵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强求,笑道:“好说好说。姚东家这几日不妨在县城多转转,看看行情。若有需要赵某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胡先生的面子,赵某一定给足。”
又闲聊片刻,喝了两盏茶,姚二愣便起身告辞。赵朴亲自送到门口,态度依旧热情。
走出“五味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义低声道:“东家,这赵掌柜,似乎想拉我们对付钱贵。”
“互利互惠罢了。”姚二愣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林立的店铺,“他需要我们‘姚记’可能带来的新客源和话题,来对抗‘百味楼’。我们也需要他这样的人脉,在县城打开局面。但合作的方式和程度,还需权衡。孙霸天在钱贵那边,我们若与赵朴走得太近,矛盾可能立刻激化。眼下,我们还是先找到合适的铺面再说。”
两人边走边看,留意着街边是否有“吉铺出租”的红纸,也观察着各条街道的人流、车马、以及铺面的经营状况。城东果然繁华,但铺租确实高昂,且空铺极少。城北相对清静些,街道宽阔,铺面也整齐,有几处空铺挂着招租的牌子。
正当姚二愣在一处位于城北主干道岔路口、位置不错的两层铺面前驻足打量时,一个阴阳怪气、带着十足嘲讽意味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青石镇鼎鼎大名的姚大会长吗?怎么,在镇上混不下去了,跑到县城来要饭了?”
这声音尖利刻薄,充满怨毒,姚二愣不用回头,也听出了是谁。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不远处,孙霸天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头戴瓜皮小帽,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在一名膀大腰圆、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想必就是“疤脸李”)和两个歪眉斜眼的跟班簇拥下,正斜睨着自己,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多日不见,孙霸天似乎胖了些,但眼神中的阴鸷和怨毒,有增无减。他此刻的做派,与在青石镇时并无二致,只是身边换成了县城的地头蛇,底气似乎更足了。
“孙少爷,别来无恙。”姚二愣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偶遇一个寻常熟人,“青石镇一别,没想到在此地重逢。孙少爷在县城,倒是过得滋润。”
“托福,托福!”孙霸天“唰”地合上折扇,用扇柄点着姚二愣,冷笑道,“本少爷在哪儿都能过得滋润!不像某些人,靠着歪门邪道、坑蒙拐骗,在乡下地方逞了几天能,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县城也是他能撒野的地方?我告诉你姚二愣,这里是清河县!不是你那穷乡僻壤的青石镇!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上前两步,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怨毒:“你害得我孙家家破人亡,害得我爹……这仇,本少爷记着呢!在青石镇我弄不死你,在县城……嘿嘿,咱们走着瞧!有本少爷在一天,你就别想在县城立足!识相的,赶紧夹着尾巴滚回你的青石镇去,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姚二愣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道:“孙少爷此言差矣。孙家之事,咎由自取,与姚某何干?至于县城立足,”他目光扫过孙霸天身后的疤脸李,“莫非这清河县,是孙少爷说了算?还是说,孙少爷攀上了什么高枝,便觉得可以在这朗朗乾坤之下,肆意妄为了?”
“你!”孙霸天被他这软中带硬的话顶得一噎,尤其听到“咎由自取”四字,更是怒火中烧,扬起扇子就想动手。
“孙少,孙少,息怒,息怒。”旁边的疤脸李伸手拦了一下,他脸上那道疤随着说话扭动,更显凶恶。他打量了一下姚二愣和陈义,尤其是陈义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精光的眼神和沉稳如山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是混街面的,眼力不差,看出陈义不好惹。
“这位就是姚老板?久仰了。”疤脸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孙少是咱们钱爷的贵客,他的事,就是咱们‘百味楼’的事。姚老板初来乍到,可能不懂县城的规矩。这城北嘛……不太平,尤其这条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姚老板想在这儿找铺子?可得想清楚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比如晚上走了水,或者白天有客人吃坏了肚子……呵呵,那可就不美了,您说是不是?”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恐吓了。暗示姚二愣若敢在此开店,便会遭人纵火、下毒陷害。
陈义眼中寒光一闪,就要上前。姚二愣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他看着疤脸李,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孙霸天,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孙霸天莫名心悸的嘲讽:“原来是‘百味楼’的‘规矩’。姚某受教了。不过,姚某做的是正经买卖,靠的是手艺和良心。至于走水、吃坏肚子这种事……”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孙霸天,“青石镇的擂台,没让孙少爷长记性吗?有些火,玩不好,可是会烧着自己的。有些脏东西,吃下去,可是要烂肠穿肚的。孙少爷,你说呢?”
孙霸天被他目光所慑,又想起擂台惨败和张横的下场,心头一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少吓唬人!咱们走着瞧!李哥,我们走!”
说罢,不敢再多留,狠狠瞪了姚二愣一眼,带着疤脸李和跟班,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仓惶。
姚二愣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东家,看来这孙霸天和‘百味楼’,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了。”陈义沉声道。
“意料之中。”姚二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处招租的铺面,“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们心虚,怕我们真的在县城站稳脚跟。不过,这疤脸李的恐吓,也提醒了我们,在县城开店,安全是头等大事。这铺子位置虽好,但若被他们日夜惦记,确实麻烦。”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陈大哥,你刚才留意那疤脸李的手下,以及这附近游荡的闲汉了吗?可有面熟的?”
陈义略一回想,道:“有两个在疤脸李身后的混混,看身形步态,与那夜在药圃出现的蒙面贼人,有六七分相似。还有,这街角那个卖梨的汉子,目光闪烁,我们出来时,他似乎在给对面茶摊的人打手势。”
“果然有盯梢的。”姚二愣点点头,“看来,孙霸天和钱贵,对我们的动向很‘关心’。也好,让他们看着。这处铺子……我们再看看别的。不过,这城北,我们恐怕要常来了。”
“东家的意思是?”
“他们越不想我们在这里落脚,说明这里越有他们顾忌的东西,或者,越有我们可利用的机会。”姚二愣目光扫过这条不算最繁华、但四通八达的街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已经对上了,躲是没用的。不如,就选在这里。看看是他们的‘规矩’硬,还是我们的‘手艺’和‘道理’硬。”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孙霸天的出现和威胁,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斗志。县城这潭水,果然很深,也很浑。但既然来了,他就没想过要风平浪静地度过。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这一次,是在更广阔的舞台,面对更复杂的对手。但姚二愣知道,他身后,有整个“青石商盟”作为后盾,有苏小婉的牵挂,有陈义这样的伙伴,更有胡不归留下的人脉和那尚未完全揭开的“古法炙豚”的秘密。
这场在县城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走,去别处再看看。顺便,打听打听这附近坊正的为人,以及……县衙工房、户房,哪位老爷‘比较好说话’。”姚二愣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沉稳而坚定。
陈义无声跟上,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守护在侧。
街角,那个卖梨的汉子,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悄悄对茶摊使了个眼色。茶摊里,一个身影放下茶碗,起身,朝着“百味楼”的方向,匆匆而去。
县城的午后,依旧喧嚣。但在这喧嚣之下,一场无声的硝烟,已然悄悄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