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县衙来的“关切”
天色阴沉的午后，码头上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河面泛起无数涟漪，力工们匆忙躲进棚下，往日喧嚣的码头暂时安静下来。姚记食摊的布棚下，姚二愣正帮着李婶收拾碗筷，贾二皮则蹲在地上，就着棚檐滴落的水线，一枚枚数着上午收入的铜钱，嘴里低声念叨着数目。陈义抱着胳膊，靠在棚柱上，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空荡荡的栈桥。
就在这时，一阵与雨声、水声不同的声响由远及近——是马蹄踏在湿滑青石板上的嘚嘚声，还有官靴踩踏的沉重步伐，以及衙役驱散闲人的粗声吆喝。
棚下避雨的力工们纷纷伸长脖子望去，随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让出更宽的空间。只见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腰系漆皮税吏腰牌的中年男子，在一名衙役高举的油纸伞陪同下，踱步而来。他面皮白净，三缕短须，眼神精明中带着惯有的审视，正是掌管西城商税的刘税吏。他身后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差人，面无表情，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
贾二皮手一抖，刚摞起的铜钱“哗啦”一声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李婶手里的抹布掉进汤桶，脸色发白。就连原本在附近晃悠、得了姚二愣吩咐“维持秩序”的两个疤脸王手下，也悄悄退后了几步，隐入人群。
姚二愣眼神微凝，但脸上迅速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三分懵懂七分恭敬的憨笑，放下手里的活计，用衣角擦了擦手，快步迎到棚沿下，躬身道：“几位官爷辛苦，这大雨天的还出来公干，快请进来避避雨，仔细着凉！”说着便示意惊魂未定的贾二皮赶紧搬来条凳。
刘税吏却并未踏入棚内，只站在棚檐滴水线外，目光锐利如钩，缓缓扫过简陋的锅灶、粗瓷海碗、装饼的筐篮，最后定格在姚二愣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你，就是姚二愣？”
“是，小的就是。”姚二愣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
“嗯，”刘税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慢条斯理道，“本官接到……嗯，有人递了话，说你这码头食摊，生意倒是红火，只是这账目不清，用料来路不明，恐怕有偷漏税款、以次充好之嫌。按律，本官需查验清楚。”
这话一出，棚下的力工们一阵低低骚动，交头接耳。偷税？用料不干净？这可是大事！
姚二愣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委屈混杂的表情，语气却依旧恭敬：“官爷明鉴！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我们小本经营，糊口而已，哪敢做那种昧良心、犯王法的事？”他转身，从棚柱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个用厚油布包得严严实实、防止潮气的小木箱，当众打开。
木箱里，左边是一本用粗线装订的账册，纸页粗糙，但字迹清晰工整；右边是一个灰布小口袋，系着口。姚二愣先双手捧起账册，恭敬地递到刘税吏面前：“官爷请看，这是食摊开张至今，每日的收支细账。卖了多少碗汤，多少饼，进料花了多少，都按日子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敢遗漏。”
刘税吏瞥了一眼那账册，并未立刻接过，只示意身旁的衙役。衙役接过，翻看起来。刘税吏的目光则落在那灰布口袋上。
姚二愣会意，拿起口袋，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约有二三两的样子。他双手捧着，递到刘税吏手边，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十足的诚恳：“官爷冒雨前来，实在辛苦。这点……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给官爷和几位差大哥打点酒，驱驱寒气，润润喉咙……我们这摊子刚支起来，往后在这码头讨生活，方方面面，还全指望官爷您多多照应，行个方便。”
刘税吏眼睛余光扫过那几块碎银，成色尚可，分量也恰当。他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寒霜，几不可察地融化了一丝。但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问道：“账目之事，尚可核查。只是你这汤、这饼，用料果真干净？鱼虾何处来？这骨汤……又是何物熬制？莫不是用了什么病死畜肉，或是不洁之下水？”
这时，那翻看账册的衙役凑到刘税吏耳边，低语了几句，大约是说账目确实清晰，数目也对得上日常观察。
姚二愣心中稍定，将银子轻轻放在一旁的条凳上，转向刘税吏，答得不卑不亢：“回官爷的话，这鱼虾，是小的自家鱼塘所出，都是活水里的鲜货，捞上来用盐水焯过晾干，码头上的王老五、李水根几位叔伯常帮着打理鱼塘，他们都能作证。至于这骨头汤，”他指了指那口依旧微微冒着热气的大陶瓮，“用的是镇东头‘林氏烤猪坊’每日剔下来的猪骨、筋膜、肥油边角料，林老倔师傅是几十年的老手艺，用料最是实在，官爷随时可去查问。这些边角料，林师傅原本也是丢弃或喂狗，小的想着浪费可惜，这才低价收来，熬成浓汤，给卖力气的叔伯们添点油水，绝无任何不洁之物。官爷若不信，可现在就舀一勺查验。”
他说得有理有据，源头清晰，甚至点出了证人。刘税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说鱼塘是你自家的？就是孙家抵债的那个？”
“正是。”姚二愣点头。
刘税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某些关窍。他又看了一眼条凳上的银子，终于，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拿起一块碎银，在指尖捻了捻，然后袖了进去。另外两块，他瞥了身后两名差人一眼。那两名差人会意，默默上前收起。
“罢了，”刘税吏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后的结论，“账目还算清楚，用料……也暂且说得过去。既如此，此次便不予追究。”
姚二愣连忙躬身：“多谢官爷体谅！”
“不过，”刘税吏话锋一转，声音微沉，“营商之道，首重诚信，童叟无欺。你既挂了‘姚记’招牌，便要爱惜羽毛。往后务必循规蹈矩，如实报税，用料干净，若再有半句闲话传到本官耳中……”他未尽之言，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是是是，官爷教诲，小的铭记在心！绝不敢忘！”姚二愣连连保证。
刘税吏不再多言，一甩袍袖，转身走入雨中。两名差役和撑伞的衙役连忙跟上。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蒙蒙雨帘之后。
直到这时，棚下众人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法，长长松了一口气。贾二皮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李婶拍着胸口，连念“阿弥陀佛”。力工们议论纷纷，看向姚二愣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有同情，有担忧，也有佩服——能在这位出了名难缠的刘税吏面前全身而退，这姚家小子不简单。
陈义不知何时已走到姚二愣身边，低声道：“他认得孙家。”
姚二愣望着税吏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层恭敬的憨笑早已褪去，只剩下湖水般的平静。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擦干净，放回贾二皮的钱袋。
“认得才好。”他声音很低，只有陈义能听见，“不认得，今天这关，反倒难过了。”
他清楚，刘税吏最后那几句警告，与其说是训诫，不如说是一种撇清和暗示。孙家的影子，已经清晰可见。今天这“关切”，是敲打，也是试探。银子能暂时堵住税吏的嘴，却堵不住孙家源源不断的算计。
“以次充好”的谣言尚未响起，但姚二愣仿佛已经能闻到那股从孙家方向飘来的、阴险的气息。
雨，渐渐小了。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惨淡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码头上，也照在“姚记”食摊那面被雨水打湿的简陋布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