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 章 孙家的怨恨与更阴险的谋划
夜深沉,孙家大宅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灯影幢幢,映在孙老爷那张沟壑纵横、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上。孙霸天垂手站在书案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下午“姚记”食摊前那场羞辱性的“品真会”结果,以及随后自家“南洋珍味”铺子不得不悄然关张的结局,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孙家父子的脸上,火辣辣地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即将爆裂的沉默。
“哐当!”
孙老爷终于猛地一挥袖,将书案上的青瓷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茶叶和茶水溅了孙霸天一裤脚,他却不敢挪动分毫。
“废物!一群废物!”孙老爷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怒意,“投入那么多银钱,请的什么狗屁‘南洋师傅’,搞出那么大声势……结果呢?连姚家那个傻子弄的土烤猪都斗不过!我孙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孙霸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忍不住辩解道:“爹,那姚二愣……那傻子邪门得很!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歪招,搞什么‘盲品’,还有那群没见识的穷鬼,根本尝不出好歹……”
“闭嘴!”孙老爷厉声打断,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儿子,“到了现在,你还以为那姚二愣是个傻子?!啊?我看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孙霸天,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从土地庙前支摊开始,到拿下鱼塘,再到码头食摊,现在又弄出这‘品真会’……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一个傻子能干出来的?步步为营,招招都打在你最难受的地方!他是在装傻!扮猪吃老虎!你把头埋进沙子里当看不见,才会一败再败!”
孙霸天被父亲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哑口无言。仔细回想,姚二愣的每一次应对,看似笨拙被动,结果却总是占尽便宜。难道……那小子真的是一直在伪装?
“可是……可是他图什么?”孙霸天还是难以接受。
“图什么?”孙老爷冷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镇东头那间看似普通的院落,“以前,或许只图个温饱,挣点小钱。现在……他借着咱们孙家的‘势’,可是把名声彻底打响了!‘姚记’这块牌子,如今在青石镇普通百姓心里,分量不轻啊。他图的,怕是将来要在这青石镇,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就凭他?”孙霸天嗤之以鼻,觉得父亲太过危言耸听。
“就凭他?”孙老爷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你别忘了,他爹姚守业还在!那老狐狸,表面上不管事,背地里有没有给儿子支招,谁说得准?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陈义,身手不凡,是寻常猎户吗?现在又笼络了林老倔那个犟驴,贾家那滑头小子,甚至码头上那些苦力、镇上的小农户……这些人拧成一股绳,再借着这次赢来的名声,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他越说语气越沉:“咱们孙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田地、是铺子、是放出去的印子钱!可这些东西,根基都在乡下,在镇上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百姓身上。要是让姚二愣把这底层的人心和市场都揽了过去,动了咱们的根基,那就是釜底抽薪!”
孙霸天闻言,冷汗下来了。他之前只把姚二愣当作一个有点运气的、讨厌的绊脚石,只想着一脚踢开,从未站在家族生意的角度,思考过其潜在的巨大威胁。经父亲这一点拨,他才悚然惊醒。姚二愣的种种举动,看似零散,却隐隐指向了孙家赖以生存的命脉——对基层资源和渠道的控制。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在生意上跟他斗?降价,压垮他?”孙霸天急问。
“斗?还怎么斗?”孙老爷疲惫地坐回太师椅,揉了揉眉心,“价格战,咱们试过了,输了。新品噱头,也试过了,一败涂地。现在镇上人都认他‘姚记’的‘真材实料’,咱们再跟着折腾,不过是继续帮他扬名,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狠绝的光芒:“常规的商战手段,对此子已然无效。再纠缠于市井小利,只会深陷泥潭,徒耗家财。这小子羽翼渐丰,又深谙市井之道,得些贱民拥戴,不能再以寻常生意对手视之了。”
“爹,您的意思是……?”孙霸天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心跳加速。
孙老爷压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字字带着寒意:“这青石镇,说到底,还是讲王法的地方。王法在谁手里?在县衙!他姚二愣再能折腾,也还是个平头百姓。只要上了公堂,一纸公文,就能让他倾家荡产,身陷囹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收到消息,县丞大人的妻弟,对咱们年前送去的那对玉璧很是满意。县衙刑房那位新上任的书办,是咱们远房表亲,虽关系不近,但使足了银子,未必不能走动。姚二愣那摊子,雇工、课税、占地、用料……鸡蛋里挑骨头,还怕找不到由头?”
孙霸天眼睛一亮:“对!找个由头,让衙役锁了他!看他还怎么嚣张!”
“蠢货!”孙老爷骂了一句,“直接动他,目标太大,容易惹人非议,说他姚二愣刚赢了咱们,就被官府拿了,显得咱们孙家气量狭小,吃相难看。要动,也得先剪其羽翼,或者……让他自己犯下不得不倒的大错!”
他沉吟片刻,眼中算计更深:“姚二愣的根基,现在看来,一在林老倔的烤猪手艺,二在他不知用什么法子笼络住的那几家农户。林老倔儿子病刚好,听说姚二愣为了买药,花了不小一笔钱,他摊子扩张又快,现银定然紧张。若是此时,那几家供货的农户突然反水,或者出了什么岔子,断了他的原料……又或者,他摊子上吃坏了人,被告到官府……”
孙霸天瞬间明白了:“爹,我懂了!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我认识几个城外黑水帮的人,做事干净利落,只要价钱合适……”
“住口!”孙老爷猛地打断他,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这种事,也是你能直接说出口的?心里有数就行!记住,从今天起,你给我收敛点,近期不许再去主动招惹姚二愣,见了面,也给我客气点!哪怕装,也要装出咱们孙家愿赌服输、不屑计较的大度样子!”
他盯着儿子,一字一句地叮嘱:“我们要的是结果,不是一时之气。把你那点心思,都给我收起来。接下来,我自有安排。你只管看好粮铺的生意,其他的,暂时不用你管。”
孙霸天虽然心有不甘,但见父亲神色凝重,不敢违逆,只得低头应道:“是,爹,我知道了。”
“下去吧。”孙老爷挥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孙霸天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书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孙老爷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良久,他睁开眼,取过一张信纸,研墨提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县城“聚贤庄”一位朋友的,此人交游广阔,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信中措辞隐晦,只言家中遇棘手之事,需寻些“利落人手”处理些“麻烦”,望兄台代为留意,价钱好商量。
写完信,他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明日一早快马送入城中。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寒意涌入。望着镇上零星灯火,其中隐约有“姚记”所在的方向,孙老爷的脸上露出一抹冷酷而势在必得的笑容。
“姚二愣……姚家小子……”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寒,“你既然选择了做我孙家的绊脚石,就别怪老夫,用这青石镇的规矩,把你……连同你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帮手,一块一块,碾成齑粉。”
夜色更浓,青石镇仿佛沉睡的巨兽。但在这宁静的表象之下,因惨败而彻底激怒的孙家,已悄然摒弃了商业规则的束缚,开始将触角伸向更黑暗的领域。官府的权力、地下世界的肮脏手段,都将成为他们新一轮报复的工具。一场远超商业竞争范畴、更加凶险的暗战,已悄然拉开了序幕。姚二愣和他的伙伴们将要面对的,是来自“规则”之内与之外的、双重意义上的狂风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