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风雨同舟,盟誓之夜
正月廿二,傍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青石镇上空,无风,空气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酝酿着一场可能到来的春雪,亦或是别的什么。
姚二愣站在姚记食摊后,看着伙计们早早收了摊,将桌椅板凳搬进屋内。他的目光扫过对面孙家大酒楼那依旧紧闭、却仿佛透着森森寒意的大门,又掠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行迹可疑的生面孔。陈义带回来的消息,黑风岭的异动,县衙税吏暧昧的态度,孙家伙计看似不经意的打探……这些零碎的线索,如同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在他脑海中不断组合、推演,最终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孙家的耐心耗尽了,下一次出手,绝不会再是小打小闹。
“二皮,”姚二愣对正在埋头算账的贾二皮道,“去请周老先生,还有商盟的各位掌柜,就说有要事相商,请他们速来土地庙前。另外,让林师傅准备些简单的酒食,不拘好坏,要快。”
贾二皮抬起头,看到姚二愣凝重的神色,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土地庙位于镇东头,庙宇不大,香火也不算鼎盛,但却是青石镇许多百姓心中默认的、带有几分“公议”和“见证”意味的场所。庙前有一小片还算平整的场地,此刻天色将暗未暗,寒风渐起。
姚二愣先到一步,让陈义带人简单清扫了场地,又向庙祝借了几条长凳。林老倔和李婶抬来一大木桶还温热的菜粥,几摞粗面饼,还有一小坛米酒和几只粗瓷碗。食物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带来些许暖意。
周文礼是第一个到的,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绸袍,面容沉静,只是眼中带着与姚二愣相似的忧虑。接着是刘老实,缩着脖子,眼神惶惑;赵四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不安;孙娘子与经营香烛的吴掌柜、做竹器的何篾匠也陆续到了。最后,是拄着拐杖、步履有些蹒跚的周文远周秀才,他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加上姚二愣、陈义、林老倔、贾二皮,拢共十二三人,稀稀拉拉站在庙前空地上,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铅云下,身影显得有几分单薄。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掠过庙檐和枯树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姚二愣走到众人面前,没有寒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尚带陌生的面孔。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今日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觉得,咱们这‘商盟’,自打腊月底立约,到如今也有二十来天了。一起省过钱,也一起担过惊(指红糖掺沙事),野狼坡上,也算一起埋下了点盼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想安安生生做点买卖,过点踏实日子,有人不愿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前些日子那些下作手段,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往后,只怕……还有更阴的,更狠的,甚至可能是咱们想都想不到的招数,在等着咱们。”
刘老实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朝周文礼身边缩了缩。赵四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愤懑。周文礼眉头紧锁,孙娘子等人也面露忧色。
“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图什么?”姚二愣自问自答,“图的不就是势单力薄时,能互相搭把手;被人欺负时,能有个说道的地方;想做点事时,能有个商量的伴儿。这世道,单个的人,就像这风里的沙子,一吹就散。可要是聚成一块,就算是土坷垃,也没那么容易踩碎。”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开沉闷的锐气:“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土地庙前,不为别的。就想问大伙儿一句:咱们这‘商盟’,是想好了要一起往前走,风雨同舟,有难同当?还是觉得前路艰险,就此散了,各安天命,以后各自凭运气,看孙家或者别的什么人的脸色吃饭?”
寒风卷过,扬起地上的尘土。庙前悬挂的破旧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照着众人神色变幻的脸。
周文礼第一个踏前一步,对着土地庙的方位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姚东家所言,正是文礼心中所想。既已结盟,便是同舟之人。风浪来时,自当共进退。孙家势大,手段阴毒,然邪不压正。文礼愿与诸位同心,共御外侮!”
“我也愿意!”赵四梗着脖子喊道,脸涨得通红,“受够了孙家的窝囊气!跟着姚东家,好歹挺直腰杆做过几回人!怕他个球!有难同当!”
刘老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也颤声道:“我……我也跟着大伙儿!姚东家仁义,前次赔了糖钱……我,我信姚东家!”
孙娘子深吸一口气,也道:“算我一个!咱们女人家做生意不易,独木难支,往后还望各位掌柜多照应!”
吴掌柜和何篾匠对视一眼,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文远拄着拐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老夫蹉跎半生,于功名无缘。然读圣贤书,亦知‘道义’二字。姚东家所倡之盟,合乎道,顺乎义。纵有艰难险阻,老夫愿以这残年秃笔,为诸君记录此志,陈情于外!”
“好!”林老倔独眼一瞪,将手里的旱烟袋在鞋底狠狠一磕,“婆婆妈妈作甚!要干,就干到底!他孙家是狼,咱们也不是羊!抱成团,啃也得啃下他一块肉来!”
陈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与姚二愣并肩而立,如同最坚实的后盾。贾二皮也激动地挺起胸膛。
姚二愣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在昏暗光线下或激动、或坚定、或犹带畏惧却依然选择站在一起的面孔,胸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转身,从林老倔手中接过那坛米酒,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混着寒气弥漫开来。他又拿过那几只粗瓷碗,一一斟满。
“既如此,”姚二愣双手端起一碗酒,面向土地庙,也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就在这土地公面前,以酒代血,歃血为盟!”
他率先用碗沿在左手拇指上重重一划——并非真划出血,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然后将拇指在酒碗中一蘸,高举过顶:“皇天后土,过往神明共鉴!我姚康,与在座诸位,今日结为同盟!此后,同心同德,互扶互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进同退,共御外侮!若违此誓,有如此碗!”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啪”地一声,将空碗摔碎在地上!瓷片四溅,在寂静的暮色中发出清脆而决绝的碎裂声。
“同心同德,共御外侮!”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热血上涌,纷纷效仿,以碗沿“划”过手指,蘸酒,饮尽,摔碗!清脆的碎裂声次第响起,在这寂静的黄昏和土地庙前,汇成一股充满悲壮与力量的交响。碎瓷在尘土中闪烁,混合着泼洒的酒液,仿佛一种粗粝而神圣的印记。
刘老实摔碗时手有些抖,瓷片只裂成几大块,但他眼中最后那点畏缩,似乎也随着这一摔,消散了不少。
周文远年迈,没有摔碗,只是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庙前土地上,然后对着庙宇,深深一揖。
简单的仪式,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钟鼓齐鸣,只有一碗薄酒,几声脆响,几句誓言。但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托付”的东西,落在了肩头。那不再仅仅是一纸盟约,更是一种生死相托的信赖,一种共同面对未知风暴的决心。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林老倔和李婶点亮了带来的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一小片天地,将众人映在庙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喝了这碗同心酒,吃了这顿齐心饭!”姚二愣招呼大家,“往后,咱们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菜粥和面饼虽然粗粝,但在寒夜中却格外暖胃暖心。众人围坐在一起,就着灯火,低声交谈着,商量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对策。恐惧并未消失,但被一种更强大的集体力量和共同目标暂时压制了下去。
陈义端着碗,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庙宇四周的黑暗。他隐约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曾短暂地停留在灯火照亮的范围边缘,又迅速隐去。他没有声张,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夜色浓稠如墨,将青石镇温柔地包裹。土地庙前这一点灯火,这点人声,这点暖意,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倔强,仿佛暗夜海面上,一艘刚刚升起风帆、决定共赴风雨的小船,亮起的第一点、也是唯一一点航灯。
一个以利益为发端,以信誉和道义为粘合剂,以共同生存和尊严为目标的、粗糙而崭新的力量,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寒夜,于青石镇的土地庙前,正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并向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雨,扬起了或许还不够坚固、却绝不低下的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