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冤家路窄:县城再见孙霸天
五月中的清河县,已是一派夏日气象。
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尘土、骡马粪便、以及各种食物香料混杂的、属于繁华县城的独特气息。街道比青石镇宽阔数倍,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布幌招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穿绸裹缎的富商、青衣小帽的伙计、挑担叫卖的货郎、匆匆而过的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姚二愣站在“悦来客栈”二楼客房的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景象,心中并无初来乍到的兴奋,反而带着一丝审慎的平静。清河县,比他预想的更繁华,也更复杂。抵达县城三日,他并未急着寻找铺面或拜访胡不归留下的“五味斋”,而是带着陈义和两个伙计,几乎走遍了县城东南西北的主要街市、码头、货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里的商业格局、物价水平、人情往来,乃至三教九流的活动迹象。
“东家,打听到了。”陈义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低声道,“城东‘五味斋’,是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字号饭庄,主营本地菜,也做些南北杂糅的席面,生意不错。东家姓赵,单名一个‘朴’字,今年五十有二,为人据说还算厚道,在县城商界有些名声,与县衙几位书办、典史也有些往来。不过……”他顿了顿,“听说这赵掌柜,与县里另一位开酒楼的大东家‘百味楼’的东主钱贵,似乎有些不对付。两家的饭庄隔着一条街,明里暗里较劲多年了。”
姚二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同行是冤家,何况是在县城这等地方。“赵掌柜与州府那位胡先生,关系如何?可打探到?”
陈义摇头:“这个问不出来。‘五味斋’的伙计口风甚紧,只说是东家的故交,偶尔来往,具体不详。不过,胡先生既能留下此信物,关系应不寻常。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孙霸天的踪迹,有眉目了。”
姚二愣眼神一凝:“说。”
“有人看见,约莫七八日前,孙霸天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城西‘福顺赌坊’后巷的一处小院。那院子,据说是一个叫‘疤脸李’的混混头子赁下的。这‘疤脸李’,是本地一个地头蛇,手下有十几号泼皮,专在码头、赌坊一带厮混,收些保护费,也接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孙霸天似乎搭上了这条线。”陈义道,“还有,孙霸天前日曾出现在‘百味楼’,与那钱贵钱东主,在雅间里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孙霸天脸上带笑,钱贵亲自送到门口,颇为客气。”
孙霸天……百味楼……钱贵……疤脸李……
姚二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这孙霸天,在青石镇失了根基,逃到县城,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似乎迅速找到了新的靠山和“营生”。搭上地头蛇“疤脸李”,或许是为了自保和解决一些“脏事”;而与“百味楼”的钱贵接触,就耐人寻味了。“百味楼”与“五味斋”是竞争对手,钱贵与赵朴不和……孙霸天找上钱贵,是想借力打力,在县城的饮食行当里插一脚,还是……另有图谋,比如,针对即将来县城发展的自己?
“看来,这位孙大少爷,是憋着劲儿,想在县城跟咱们再碰一碰了。”姚二愣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东家,要不要我先去‘探探’那疤脸李和孙霸天的底?”陈义眼中寒光一闪。
“不必打草惊蛇。”姚二摇头,“我们初来乍到,首要之事是站稳脚跟。孙霸天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掀不起大浪。但他背后的人,需要留心。那钱贵,还有……县衙里可能与孙家、与魏老板有过勾连的人,都需留意。今日,我们先去‘五味斋’,拜会赵掌柜。”
“五味斋”位于城东最热闹的“状元街”中段。门面不算最气派,但黑底金字的招牌擦拭得锃亮,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进出的食客衣着体面,跑堂的伙计笑容可掬,动作麻利。此刻正是午市,大堂里坐了七成满,杯盘交错,香气四溢。
姚二愣带着陈义走进大堂,立刻有伙计迎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是用饭还是……”
“劳烦通禀赵掌柜,青石镇故人,姓姚,依约前来拜访。”姚二愣拿出胡不归给的那个锦囊,递给伙计。
伙计接过锦囊,看了一眼上面一个不起眼的暗记,神色立刻郑重了些:“请二位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东家。”说着,快步走向后堂。
不多时,一位身着藏青色杭绸长衫、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中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跟着伙计走了出来。他先看了一眼姚二愣和陈义,目光在姚二愣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拱手笑道:“可是青石镇的姚东家?赵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胡先生前日已有信来,说姚东家不日将至,让赵某好生接待。快,里面请,后院雅室奉茶!”
此人正是“五味斋”掌柜赵朴。态度热情,礼数周到,但姚二愣能感觉到,对方那审视的目光,已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个遍。
三人来到后院一间僻静雅致的茶室落座,伙计奉上香茗,悄然退下,掩上门。
“胡先生信中盛赞姚东家少年英才,于青石镇力挽狂澜,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赵朴率先开口,笑容可掬。
“赵掌柜过誉了。姚某乡野之人,初来贵地,诸多不明,还要仰仗赵掌柜指点。”姚二愣谦逊道,将胡不归的书信和信物(一块刻着“五味”二字的乌木小牌)一并取出,递给赵朴。
赵朴接过,仔细看了信,又摩挲了一下那乌木牌,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胡先生于赵某,有再造之恩。他吩咐的事,赵某自当尽心。姚东家既然来了县城,有何打算?是暂住游玩,还是……有意在此发展?”
姚二愣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不瞒赵掌柜,姚某此次前来,一是为开拓‘姚记’生意,想在县城寻一合适铺面,开设分号;二来,也是想见识县城的繁华,为‘青石商盟’日后发展,寻些新的路子。只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还望赵掌柜不吝赐教,这县城的门道规矩,何处适合开设食铺,又需留意哪些人事?”
赵朴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姚东家是爽快人,那赵某也就直说了。清河县不比青石镇,这里商贾云集,关系盘根错节。饮食行当,尤其如此。城东这片,以我‘五味斋’和对面街的‘百味楼’为首,其余中小饭庄、食摊无数。城西、城南、城北,也各有地头。想在此地立足,一靠手艺,二靠本钱,三靠人脉,四靠……运气。”
他顿了顿,看了姚二愣一眼:“姚记烤猪的名头,赵某在胡先生信中已有耳闻,据说风味独特,在青石镇是一绝。此乃立身之本。至于本钱,姚东家能与孙家、魏老板周旋而不倒,想必也有些积累。人脉嘛……”他笑了笑,“胡先生将你引荐至此,便是一份不小的人脉。至于运气,就看姚东家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赵朴话锋一转,语气稍沉,“有件事,需提醒姚东家。你与青石镇孙家、乃至州府魏老板的过节,县城里,恐怕已有人知晓。尤其那‘百味楼’的钱贵,此人……心胸不算宽广,手段也颇多。他与孙家似乎有些旧识,近日更与那孙家逃来的孙霸天,过从甚密。姚东家若要在此开设分号,只怕……会有些麻烦。”
果然。姚二愣心中了然,孙霸天果然搭上了钱贵这条线。他面色不变,问道:“不知这钱东主,是何等人物?与县衙方面,关系如何?”
“钱贵此人,原是屠户出身,后来靠着他姐夫——县衙户房的刘书吏,发迹起来,开了‘百味楼’。为人精明,善于钻营,与县衙三班六房不少人都有往来,尤其是户房和快班。他酒楼的生意,有相当一部分是靠着他姐夫的关系,承接些衙门的小型宴请和过往官吏的招待。所以,在县城,也算是一号人物,等闲人不敢轻易招惹。”赵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他与我‘五味斋’生意上的摩擦,也多是仰仗这些关系,在背后使些绊子。不过,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赵某还不惧他。只是姚东家你初来,又与他可能结怨,需多加小心。”
“多谢赵掌柜提点。”姚二愣拱手谢过,心中对县城的局面有了更清晰的轮廓。孙霸天找到钱贵,是想借力报复,同时也是想利用钱贵在县衙的关系,给自己制造麻烦。而自己,有胡不归这条线连接到赵朴,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立足点。但赵朴与钱贵本就对立,自己贸然插入,很可能加剧两方的矛盾,成为他们较量的棋子。
“赵掌柜,依您看,若我想在县城开设分号,选址何处较为妥当?可需先去县衙办理哪些文书备案?”姚二愣将话题引回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