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皇后厌恶地看着跪在地上,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卑微的小旭尧,但他没有出现应该有的卑微,他的腰板挺得直直的,穿着用粗糙的白色布料制作,身上有几个深色布丁的衣服也难以掩饰自身华贵的气质,别人是衣穿人,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但小旭尧是人穿衣,即使再难看的衣服也能被他穿得非常好看,那是因为本人气质地烘托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小旭尧自身神清气淡的气场与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也让他和别人隔绝和区别开来。
那边的道一真人和宋皇后表面光鲜亮丽,但样子却显得非常狼狈,而小旭尧的外表与宋皇后和道一真人相反,但模样却十分从容淡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特别是小旭尧天生薄情,没有太多情绪,看人都是冷冷淡淡的,所以在宋皇后看来,他在冷眼旁观她和道一真人除不掉他的狼狈的样子,他的心里一定在嘲笑她不自量力,连他一个小孩子都除不掉。
宋皇后不想再看到这个让她心烦气躁的祸害。
“来人!把这个祸害带回监狱里,通知所有人,将那些抓回来的秃驴全部赶到江城,连夜出发,不得有误,如果本宫明天还在监狱里看到有一个秃驴,你们这些人通通提头来见本宫!”
“是!”
众人都不敢推延,立即将小旭尧连拖带拽地带回到监狱里。
要将几万名僧人连夜从监狱里全部拖走,在天亮之前必须保证一个不留,这个可是一项艰难的任务,但无论多艰巨的任务,他们也要咬紧牙关完成,否则他们就要脑袋分家了。
“你们干嘛要这么粗鲁呢?!快放手!他会自己会走!”
秦子珒发现那些人将小旭尧的衣服都拽破了,而小旭尧也被他们拽起来,步伐混乱,左脚时不时绊着右脚,踉踉跄跄的,但那些人一点都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行为让小旭尧走路不稳,会对他呼喝道:“走好点,不要耍赖!”
小旭尧倔强地咬紧牙关,他改变不了现在被人拽着走的情况,他就踮着脚走,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也不让那些人再呵斥自己。
秦子珒看不惯那些人这么粗鲁对待小旭尧,于是对他们拳打脚踢,祈求自己能有些用。
“哎哟!
“哎哟!”
起此彼伏的呼痛声响起,那两个拽着小旭尧衣服的人缩回手,看着自己手背上突然出现的淤青,和鞋子上的凹痕,都不可思议地互相对望,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好像被打呢?
没有支撑的小旭尧突然朝着前面倒去,秦子珒眼疾手快,将他扶稳。
清新淡雅的铃兰花香沁入心扉,带来阵阵悸动,原本隐忍着怒气的小旭尧怔愣住了,浓丽的桃花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些许不可置信。
“你没事吧?”
清甜的声音近在耳边,小旭尧立即看向自己右手边,视线范围几乎被娇俏可爱的小脸占据,比以往还要清晰的容貌,小旭尧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
危险!这是危险的感觉,必须远离,小旭尧立即将手抽回来,秦子珒猝不及防被小旭尧的力道带着退后了几步。
秦子珒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小旭尧,小旭尧因为自己的行为有些莽撞而感到很尴尬。
“不好意思,还有,我没事。”小旭尧尝试用心声对她说。
“咦,我听到你的心声啦!”秦子珒忘记刚刚的事情,开心地对小旭尧说。
“那以后你不需要再做手势了,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做些奇怪的事情了,我们之间的交流更加方便了。”
“嗯。”
小旭尧背对着秦子珒,不去看她,自己走回监狱里。
那两个接触小旭尧而无缘无故被打,出现伤痕的人现在都离小旭尧远远的,不敢靠近他,视他为瘟神,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还敢像刚才那样对他,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一定要给你们一个染布作坊这么多颜色瞧瞧!”秦子珒看着那两个不敢再造次,再欺负小旭尧的人,挥舞着两个可爱的小拳头,威胁他们。
“吱呀!”木门被打开的声响惊动了闭眼念经的各位,大家纷纷都睁开眼睛,有些人害怕是不是要严刑拷打,一个去了,下一个接上,害怕自己被选到,而善心大师,慈恩,闻远,定德和不语则希望看到小旭尧能平安回来。
当他们看见向他们走来的人群中有那个熟悉,让他们牵挂的人时,都纷纷喜极而泣,旭尧/旭尧师弟回来了,看他衣服干净,走路从容的样子应该是没有遭到毒手。
“快进去吧你!”
那些人见不得小旭尧走得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还以为是在花园闲庭信步,欣赏美景,所以出手推他一把。
哪曾想小旭尧虽然走得不慌不忙,但他的步伐很快,那个想要推他的人没有碰到他,反而是落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秦子珒见状,立马“帮他一把”,朝他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本就失去平衡的那个人立即和悲剧碰面。
“砰!”一声巨响,真的是巨响,非常响的那种,监狱里都回荡着声音了。
“哎哟!”
听见声音的小旭尧往后看去,只见那个人发出十分凄惨的叫声,因为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到了监牢的横木,然后再往后直直地倒在地上,扬起了一阵烟尘,那双重伤害让看到的人都感到疼痛了。
果然当事人给众人展示他受到的伤害是有多疼。
但他展示的效果太滑稽了,让很多人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其中秦子珒笑得最开心,笑得连小旭尧都定定看着她,转不开眼。
秦子珒笑得那么开心,是因为那是她的杰作,她自豪的杰作,让坏人得到惨痛的惩罚,简直大快人心。
那个人,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受不了哭了出来,那个额头明显看得出来肿了一个包,像把一个大馒头塞进里面,他双手摇摆不定,因为不知道捂哪里,额头和后脑都很疼。
想要去碰额前的包,但刚碰一点,那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到还要疼的疼,让他哇哇大哭;想去碰后脑,那里也起了一个包,但隆起程度没有额前的包那么厉害,疼也没有额前的包那么疼。
所以那个人思前想后,就决定捂住后脑的包,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手下们看到他这副死样子既无语又觉得好笑,他怎么这么倒霉呢?
那个人展现滑稽的一面让紧绷凄凉的氛围难得放松一下,原本还在害怕的僧人,也有了些许别的,放松的情绪。
“噗~”不知道是谁忍不住笑声,让它泄露出来,原本还在放声大哭的人立即恼羞成怒,他狠狠地盯着监牢里还没有来得及掩盖笑意的僧人,怒气更盛了。
“还不快去把他们一个个拖出来?!时间不早了,要快点上路,皇后娘娘说了明天早上不要再见到有一个秃驴留在京城,不然我们个个人都要提头去见皇后娘娘了!”
“是!”
那些人蜂拥而上,将监牢里面的僧人一个个暴力地揪出来,赶到外面。
还没来得及团聚的小旭尧和他的师父,师兄被分散了。
深更半夜,正是最寒冷的时候,几万僧人被那些人赶鸭子似的,赶出京城。
队伍一路向西北方向走,路上的情况十分糟糕,负责押送的人不会给僧人水和干粮,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渴了,还容易解决,因为他们走的路都会遇到小溪,河流,湖泊,瀑布这些水源,幸运的人能找到野果,野菜,软的石块来果腹,不幸运的人,赶不上别人的速度,什么都被吃光,他们的戒条是不能够杀生,所以但凡是有生命的,他们宁愿饿着,都不会想着用它们来果腹。
那些押送的官兵对僧人不杀生的行为感到十分好笑,他们会指着那些已经饿得面黄肌瘦,无力走路的僧人,嘲笑说道:“都快死了,还想着守那些没有用的戒条,你们信仰的那位神明有没有告诉你们,如何拯救快要饿死的你们,你们遵守那些戒条有没有给你们带来有好处,能不能让你们吃饱。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不遵守不杀生的戒条,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你们遵守不杀生的戒条,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喂!”他们踢着半死不活的僧人,继续嘲笑道:“你们看看自己的死样子,这就是你们自己自找的,谁叫你们这么傻呢?傻不拉几,自己饿死自己,傻蛋!废物!”
“哎!别说那么多了,你说他们还救了他们,干嘛这么好心呢?”
“快,肉已经烤好了,快来喝酒,快来吃,吃了,有力气赶路。”
“呸!”那些官兵临走之前,还要对那些可怜的僧人进行侮辱。
“哎~好了,好了,过去吧。”
烤肉的香气四溢,让那些已经饿了很久的僧人用被原始欲望占据,人性已经所剩无几的眼神赤裸裸地盯着。
烤得焦香的外表,小刀切除丝丝分明,滋出油脂的肉质,官兵大口大口吃着肉的模样让他们猛地吞咽口水。
那些官兵说得对,他们遵守那些戒条,到头来得到的是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得到,还因此快要饿死了,既然佛祖都不能让他们吃饱,让他们饱受折磨,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再遵守那些戒条呢?
他们要活着,他们要活下去!
几个僧人想脱缰的野马扑向官兵那里,想要夺走火堆上烤着的山珍野味。
“娘的!”官兵们被突然扑向他们的僧人给吓得从位置上跳起来。
他们踢了那些趴在地上,像几个饿了很久的野狗的僧人几脚,但他们并没有喊疼,也没有退后,而是一直盯着火堆上的烤山鸡,身体一点点向前爬,企图向那个生命之源靠得更近。
“咦?不对劲,你们看,那些废物是不是在看火堆上的烤山鸡?”
平时他们踢打都会让那些懦弱的僧人不敢再接近他们,可是现在,那几个僧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死气沉沉的眼睛如今亮得异常,他们一动不动,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那些被提醒的官兵朝着那些僧人的视线看去,果然是在看火堆上烤得外焦里嫩,色泽红亮的山鸡。
他们似乎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东西,相互对视一番后,决定玩一玩那班僧人,给枯燥的路程带来一点乐趣。
他们特意掰下大大的山鸡腿,来到那些一直看着山鸡的僧人面前,将香喷喷的山鸡腿放在他们面前,“嚓~”原本一动不动的僧人顿时有了反应,他们极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让自己靠那个山鸡腿更近一些。
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珠子,像未驯化野兽的眼神让官兵们更加兴奋了,他们继续引诱。
“想吃吗?”
“赫赫赫~”僧人像发羊癫疯的病人,身体不停颤抖,喉咙发出诡异的声音,野兽般的眼神更加骇人了,他们浑身散发着对食物的渴望,如果不是没有力气,他们早就扑上去,咬住那个山鸡腿了,或许也会撕咬沾染食物香气的官兵,反正可以填饱肚子,他们什么都可以。
“哎哟我去,有点可怕呀!”
官兵退后几步,怕他们突然发狂,攻击他们。
“赫赫赫!赫赫赫!”山鸡腿突然远离自己,僧人突然陷入某种癫狂的状态,想要阻止官兵远离自己。
“想吃?”官兵摇了摇手中的山鸡腿,再次问到。
“赫赫赫!!!”喉咙的声音像翻滚的热水,这次声音明显比之前要大很多,他们在回答,他们想要吃,快点给他们吃!
“都不知道再说什么?不过不用说,看那副死样子都知道肯定想吃啦。”
“想吃可以,只要跟着我的指示做,我就给你们吃。”
听到“给他们吃”这四个字,那几名已经饿得不行,饿得失去理智的僧人立即乖乖地摆出讨好的姿态。
“哎!可以玩了,可以玩了!”
那些官兵兴奋地交流起来。
“想要他们做什么?”
“学狗叫?”
“你能不能想到一些新玩意儿,学狗叫已经过时了。”
“那玩叠罗汉?正好符合他们的身份,而且还很刺激哟!”
“这个好,这个好!就这个。”
可怜的僧人在那些不怀好意的官兵怂恿下做出许多侮辱自尊的动作,但他们已经没有人性了,为了活着,他们只能遵循本能,听那些人的话。
“哈哈哈哈!”
“真好玩!继续,继续!”
后来那些僧人不耐烦了,他们那么听话,按照他们的指示做了那么多事,依旧得不到一口吃的,他们恼怒,发狂了,冲上去撕咬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官兵,那个官兵自食其果,被咬成了重伤,其他一些官兵害怕自己也会遭殃,于是解决掉那几个疯狗一样的僧人。
连带那些和他们情况差不多的僧人也一并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娘的,叫你们不杀生,不吃肉,居然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想要害死我们,门都没有!”
官兵们骂骂咧咧地踢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在那里出气。
然后转过头警告蹲着,模样可怜的僧人,“我告诉你们,谁他娘还坚持不杀生,填不饱自己的五脏庙,出现今天这个情况,老子先毙了你们!”
那些僧人都被吓得脸色发白,缩成一团。
“不要看!”秦子珒挡住小旭尧的眼神,不让他看那些不好的场面,他们谁都帮不了,能保住自己已经算不错的了。
在几万名僧人中,小旭尧算得上是最幸运的一个人,他和善心大师他们走失了,身边全是陌生的人,那些僧人开始还是会照顾那么小的小旭尧,帮他找一些可以果腹的食物。
可是到了后来,情况越来越恶劣,谁都顾不上别人,那些开始施以援手的僧人都不再理会小旭尧了,那照顾小旭尧的重任自然由秦子珒负责了。
秦子珒为了保护小旭尧,不让他受到伤害,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小旭尧的容貌太精致了,会引起许多麻烦,所以秦子珒用灵力将他的外貌做出改变,变得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即忘,因为这个,秦子珒遭到了惩罚,十天之内无法使用灵力,平时她能很容易采到野果和野菜,现在只能全靠武力和体力了,但幸好自己的手脚灵活,武力不错,用不了灵力,也没什么问题。
为小旭尧采集的东西都是一些不起眼小果子,不会被抢走的小果子。
那些小果子虽然小,果腹效果却非常好,吃几个,就可以维持很久体力,这些果子都是她从很远很偏僻的地方采集的。
小旭尧休息的时候,秦子珒在一旁守着,察觉有人想要对小旭尧不利,她就教训他们。
现在小旭尧都被所有人认为是一个被霉运缠身的人,谁接近他,谁都会倒霉,看他模样都变了,原本还是一个非常好看的人渐渐变成了泯然众人的人。
听说被霉运的人都会被吸走福气,如果不知道那些是被霉运缠身的人,看他们的外表就知道了,如果一个看起来很好看的人变成了一个说不出那里有变化,但就是没有以前好看的人那他们就是被霉运缠身,被吸走了福气的人。
因此,所有人都不敢和小旭尧有什么接触,害怕雪上加霜,他们本来就很惨,不想再惨上加惨。
自从那天听到那些官兵呵斥他们死守戒条,到头来把自己得不到什么,反而还会赔上自己性命的话,还有那些僧人的下场引以为戒,活着的僧人开始向现实妥协,他们当中一些受不了的人都纷纷破戒。
曾经劝人放下屠刀的人,现在举起屠刀对那些生命下手,或者对那些官兵摇尾乞怜,希望他们能大发善心,给他们一口吃的。
这一路,将人性的险恶体现得淋漓尽致,连蝼蚁这么微小的生命都尊重,不害它们的僧人因为对生命的渴望,将坚守已久的东西尽数抛去,沦落为手染鲜血的人,甚至连亲如家人的师父,师兄和师弟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大打出手,互相伤害。
原来念了那么多年的经,拜了那么多年的佛,依然没有超然脱俗,依旧保持人的黑暗面,只是以前身处光明,自身也是光明,如今身处黑暗,自身被黑暗污染,身心变得黑暗。
长期在这种环境生存,小旭尧也被影响到,他开始对这些年从师父那里学到的东西产生怀疑。
要一个人成为圣人,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话,眼前就是非常多个活生生的例子,那些将削尖的竹刀刺进鱼腹,鸟类的心上的人,那些粗鲁掰开鱼和鸟的身体,大口大口吃着肉的人,那些以前对自己师父,师兄和师弟都非常尊敬,爱护,现在却因为一个果子,一棵野菜都可以打得你死我活的人,以前可是近乎圣人的人,就因为生存环境变恶劣了,将恶的一面全部展现出来,连善都被不断膨胀的恶给啃噬殆尽,一点善的影子都没有了,所以怎么可能一直用做圣人的要求来约束自己呢?
人又怎么可能成为圣人呢?
他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也像他们一样,变成那样子呢?
“不会,你不会变成这样。”
正在沉思的小旭尧被秦子珒的声音给惊回神,他第一次看到如此严肃的她。
秦子珒来到小旭尧身边坐下来,经过这几个月的相依为命,小旭尧能接受秦子珒离自己很近。
“我不会让你成为他们的。”秦子珒坚定地对小旭尧说。
“这个恶劣的环境要人继续保持高尚情操是不可能的,人都吃不饱了,快要死了,还要他们去想其他人,其他事,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秦子珒看着那些已经完全变了另一个人的僧人,“如果不是环境和命运的逼迫,他们其实不想变成这样子的,他们最不愿意看到自己成为这样的人,一个极善的人突然变成一个极恶的人,说明他们已经崩溃了,崩溃的人又怎么还能坚持做真我呢?现在的他们被欲望控制,失去人性,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
“我们要深深记住此时此刻,记住这几个月发生过的所有事,努力将这世间的黑暗驱散,没有黑暗,就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而自己现在要做到的是身处黑暗,心向光明。”
“如果感觉黑暗找上自己,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赶走它们的,不会让它们有机可乘,将你玷污。”
那晚,是很糟糕的夜晚,天空乌沉沉,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碎石山林里,唯有升起的火堆是这一片浓郁黑暗中一点星光,前方黑暗一片,后方黑暗一片,看不到未来,看不到退路,身边的人都变了,变得不像他们,恶像一群魔鬼,围绕他们高兴地跳舞,散发着他们看不到黑暗气息,那些已经受不了的人,弃械投降,甘愿被黑暗气息污染。
他看到那些黑暗在他身边徘徊,它们似乎在找机会袭击自己,如果自己稍微放松警惕,疏于防范,那么它们就会一拥而上,肆意地玷污他,将他变成恶人。
可是有那么一个女孩,从她生出神智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无论是平静安乐的日子,还是糟糕的日子,对他不离不弃,一直努力为自己保留一片净土的女孩,帮他赶走那些意图入侵他心灵的黑暗气息,让他的心灵没有受到玷污。
她是这个茫茫无尽头的前路上照亮前路,指引自己前进的明灯,很明亮,很温暖。
经过几个月的赶路,绿水青山环绕的地貌渐渐地变为黄沙遍地的地貌。
他们来到边疆城市—江城,但他们并不是入城,而是在距离江城几百里远的地方,修建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防护城。
像一条巨龙横卧在连绵起伏山脉上,长达万里的防护城是历经十几个朝代共同努力的成果,它有效地抵御外敌的入侵,但长度还是不够,还需要多修建,以免有缺口让那些蛮子有机可乘。
“收货啰!”
带队的领头对管理防护城工人头头大喊到,他的面前是大太阳下,密密麻麻的工人在搬运巨石,合力堆砌巨石,搅拌粘合剂等辛勤工作场景,还夹带着监管官兵吆喝,谩骂,挥舞鞭子,拳打脚踢的声音。
头头听到人汇报又有来修建防护城的人后,从住所下来,来到出入口,看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不禁发出感叹:“哟!这次竟然来这么多人,还是光头的,怎么啦?害怕头发耽误了他们工作,提前要他们把头发剃好的?”
“不是,那些都是秃驴,因为得罪皇上和皇后娘娘,被全部抓起来,发配到这里修建防护城,为国家做贡献,洗涤他们身上的罪孽。”
“而且人数已经不算多了,在路上已经折损了一小半,刚开始更多,我们花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差不多临近天亮,才把他们全部赶出京城,如果在天亮之前都赶不完,皇后娘娘就要我们提头来见了。”
“哇,这么可怕啊,幸好你们及时把他们都赶出来了,不过他们真是选错了信仰,干嘛要信仰僧教呢?信仰物教多好,有皇上大力扶持,现在物教的人可是受尽了尊重和礼待,日子过得比有些世家大族还要好,哪像他们来这里做苦工。”
“谁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转变得那么快的,以前僧教就像是现在物教,被皇室重视,可是一个峰回路转,新上任的皇上不喜欢僧教,要灭僧扶物,他们才会短短几年间沦落到现在这样子。”
“所以我说那些信仰可千万不要和皇室政治有太密切的关系,最后不要扯上任何关系,但这是不可能的,控制信仰就是控制人们的思想,有利于皇上的统治,只能说世事千变万化,谁都猜不到会有什么结局。”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快点来收货吧,好让我们的任务快点结束,我们都有半年没有回家了,想念得很,想要快点回家,和爹娘,妻子和孩子团聚。”
“好嘞,这就去点数。”
一旁听他们说话的秦子珒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个带队的领头还能说出这番见解。
僧人会被大肆逮捕,流离失所,带偏远地方做苦力,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政治斗争原因,皇上喜欢或者信仰什么教,就会去大力扶持这个教派,任何威胁到这个教派的别的教派就会遭到打压。
但现在按照萧朝的国情只能依赖扶持单一教派,让人们全部信仰这个教派,方便统治者的统治,可能只有强大,开放,包容的国家才会允许多教派均衡发展,但这样强大的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
天下已经分裂很久了,俗话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未来天下能实现大一统吗?
现在不知道,就交给时间来回答吧。
完成交接后,押送的全体官兵原路返回,两万名僧人被分批管理,每一个部分的负责人,为他们安排工作,于是,挥汗如雨,筋疲力尽的苦日子正式开始。
一路奔波劳碌,跋山涉水,赶了半年路,没有得到休息就开始苦力工作的僧人根本承受不了如此繁重的工作量,所以一岗就频频出错,还连累了好好工作的工友,顿时谩骂声,责怪声,鞭打声响彻云霄,两万名的人力加进去,得到的不是帮助,而是拖累。
所以到了休息吃饭的时间,那些被连累的工友都排挤害他们做双重工作,被骂,来分薄他们饭量的僧人,故意抢夺他们的饭,或者在工作时陷害他们,让他们犯错误或者给自己犯的错误背锅。
同是天涯沦落人,但没有患难与共,反而是互相伤害,让困难的环境更加雪上加霜,一些能熬过漫漫长路,熬过饥饿,熬过与同伴争斗活下来机会的僧人,却在面对比他们还要在乎自己的利益,已经熟悉和适应做苦力生活,比僧人具有优势的工人面前,他们像斗败的公鸡,失去了战斗力,拿不出与同伴搏斗赢的战斗力。
两个最艰难的环境让他们的信念一次又一次崩溃,受不了的他们选择自我了断,结束悲惨的生活。
来到这里已经十数天了,每一天都传来有僧人自杀的消息,同为僧人的他们对此是绝望麻木,或许再过不久就会轮到自己了。
有武功底子的善心大师,慈恩,闻远,定德不语和小,旭尧没有给工友添麻烦,可是因为是僧人,所以即使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同样会遭到排挤。
不语和小旭尧因为年岁相近,所以被分到一群大概十五岁左右的人队伍里,因为和熟悉的人在一起,不语没有那么绝望,即使被那些人排挤,但只要有旭尧师弟在,他不是孤立无助的人,他还是一起抵抗困难的战友。
每每到了放饭时间,不语都会守护自己和小旭尧手中的馒头,不给那些虎视眈眈的大孩子抢走,如果他们赶来抢,不语都会一一把他们打倒,顺便抢他们手中的馒头过来,分一半给小旭尧。
每次抢到馒头,不语都会非常开心,对小旭尧说:“旭尧师弟,你看,我又抢走了他们的馒头,喏,分一半给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才有力气去对抗那些想要欺负我们的人。”
“谢谢不语师兄。”小旭尧接过不语手中的馒头。
秦子珒有时候忍不住调侃道:“你师兄对你真好,有他在,我都有许多偷懒的机会了。”
“嗯。”小旭尧表示赞同,不语师兄对他很好。
因为患难见真情,尤其是弱肉强食的环境,有陪伴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多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倍力量作为支撑,再难的日子也能熬下去。
但困难总是想办法破坏坚定的防线,不怀好意的人总是看不得别人好,想办法破坏他们的感情。
因为不语和小旭尧强强联合,让他们的利益受损,所以那些大孩子私底下商量要离间他们,破坏他们坚定的友谊。
一开始,他们选中年纪最小的小旭尧,认为他年纪小,见识少,肯定很容易被说服的。
“喂,我跟你说,你那个师兄从我们手上抢了许多馒头,可是他每一次只分给你半个馒头,剩下的,他都背着你偷偷吃完,你还要帮他工作,真是个傻子。”
“我们就不同,我们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有饭一起吃,有工一起做,绝不会这么自私,我们希望你不要被你师兄欺骗了,帮他白最做工,我们希望你可以加入我们,一起努力工作,一起吃得饱饱的。”
秦子珒听完这些明显是骗傻子的话后,立即提醒小旭尧,“千万不要听他们说,你师兄从来不吃独食,他们故意贬低你师兄,想要离间你们的感情。”
“放心,我不是傻子,根本不会相信他们的话。”
“这就好。”秦子珒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没有那么单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为首的大孩子等小旭尧的回答等得十分着急,小旭尧一直都沉默以对,表情平静,整个人都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忍不住催促道:“喂!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们都等你着你的回答呐。”
“别当我是傻子,你们的离间计在我这里没有用。”
小旭尧一针见血的回答让那些大孩子脸色十分难看,以为是一个容易欺骗的小孩子,没想到居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真正的目的,真是一个硬骨头,轻轻一咬就会见血。
见小旭尧不接招,他们就把打到不语身上,故技重施。
“喂!你那个师弟一看就知道是隐藏实力的人,你看他做事那么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想我们那么狼狈,他还好几次被领头夸赞,被奖励了好几个馒头,他有分给你吗?一点都没有,他都是自己吃进肚子里,哪里还想到你这个件件事都为他考虑的师兄呢?”
不语不耐烦地打断,“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为首的大孩子被怼得呼吸一窒,差点都说不下去了,干嘛突然那么凶,让他都反应不过来了。
大孩子抿了抿嘴,继续说到:“我们只是为你不值而已,你那么为你师弟,可是你师弟只想着自己,没有想过你,你这样为他值得吗?”
“我的事不需要你们多嘴,好走不送。”
“算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不会再提醒你了,你就一直吃亏下去吧,我们走。”
等那些大孩子走后,不语继续搅拌粘合剂,其实他的心里一直存在一根刺,那根刺他已经忽略很久了,但今天被那些可恶的大孩子强迫自己直面对那根刺对他的伤害,因为他们说的那些事,他已经留意很久了。
旭尧师弟真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们做工的时候都十分吃力,可是旭尧师弟,一个年纪比他们还要小的小孩子,居然能做比他们还要多的事,并且每件事都完成得很好,他除了满头大汗外,丝毫不见任何狼狈感,对比他们,干十件事,就会有三四件事干不好的,模样是狼狈不堪,如此强烈的对比,他怎么好受呢?
但师父时常教导他们要“尊老爱幼”,不要心存不好的情绪,他一直牢牢记在心中。
对于年幼的旭尧师弟,他都极力去爱护他,他时刻警醒自己不要对旭尧师弟心存妒忌之心。
但,不语看向那个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推动一车砖头的小旭尧,虽然冷白的肤色被大太阳晒得黢黑,但脸颊饱满,身子骨依旧挺得直直的,没有被困难的环境打压的佝偻着身体,没有向困难环境妥协的绝望麻木状态,与遭难之前没有太大区别的旭尧师弟,他怎能不妒忌呢?
不语狠狠地撇回头,死死地咬住嘴唇,泄恨地搅拌着粘粘的粘合剂。
裂痕一旦存在,就会越来越大,小旭尧明显感受到不语师兄对自己的疏离。
帮不语师兄做事时,不语师兄突然反应有些激烈地阻止他,“我不需要你帮我!”
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脸色不自然地向他道歉:“不好意思,师兄的声音有些大,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需要你帮忙,你做自己的事吧。”
说完,不再理会他,做自己的事情了。
吃饭休息时,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坐在一起吃了,而是自己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吃饭。
还有领头开展谁能完成这些工作就有奖励的事,不语师兄好像再和自己较劲一样,他选择什么,不语师兄也选择什么,但后来他成功了,不语师兄失败了,不语师兄看自己的眼神竟然带着愤恨,这个发现让他心惊,隐约觉得有什么已经在变化了,是他来不及挽回的。
秦子珒看向变了很多,戾气有些重的不语师兄,看来又有一个被黑暗吞噬掉善良的人。
只不过这次是熟悉的人,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动于衷,而是感到难过。
“不语师兄?”小旭尧叫住不语,想要把他手中奖励分一半给他,就像之前他打败那些坏孩子,从他们手中得到战利品,他也会分一半给自己一样。
但不语对小旭尧不理不睬,他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做自己的事。
被无视的小旭尧心中一窒,很不好受,不语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秦子珒走过来对小旭尧说:“你还是不要对你的师兄抱有期望了,他变了,被这里的环境和身边的人改变的,他不再是你以前真心对你好的师兄了。
“还有你要小心,最近你大出风头,已经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他们可能会对你不利,我也会随时留意的。”
小旭尧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子珒,真的像她所说那样,不语师兄真的变了?
秦子珒点点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还能保持初心呢?
而秦子珒的话在不久之后灵验了,而这一次谋害小旭尧的主谋者竟然是不语。
小旭尧也因为遭到熟悉的人伤害,好不容易敞开的内心瞬间封闭,不再相信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