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皇帝崩葬霸陵

汉文帝后元六年，匈奴遣三万骑兵入上郡，三万骑兵入云中。边关告急。皇帝急召河内太守周亚夫入京，在未央宫温室殿见周亚夫和申屠嘉。

“丞相识得周太守否？”皇帝问。

“回陛下，于绛武侯府中见过，彼时还是黄口小儿。如今生得如此威武，真乃将门虎子。”申屠嘉回答道。

“可堪称猛虎！”皇帝笑道，“朝廷有公等安国治世之臣，社稷之幸，朕之幸矣。匈奴，蛮貊之国，反复无常。和亲之女才出郭，虎狼之兵又寇边。公等有何退敌良策？”

周勃道，“匈奴所欲者，牛马、粮食、妇女也。弃一二之郡，投畀虎狼。彼饱食，自然退。”

“何可有如此麻木之言。一二郡之汉民，非公之妻子儿女乎？公图有绛武侯之表，而无尔公之勇也！”申屠嘉不忿。

上次棫阳宫对策之后，皇帝也了然周亚夫对匈奴之策。然而，又故意沉默不语，任由二人争辩。

“丞相可知发十万大军向北，粮秣用度几何？军队集结道里几何？时间几何？我大军至上郡、云中，匈奴遁走又该如何？当是追击或不追击。如追击，军需输转费用几何？道里几何？如粮草不能至，我大军何以为食？”

一连几问，问得申屠嘉哑口无言。心中又急躁，“陛下才兴边地屯田之政，前日才接上郡、云中邸报，屯田之策初效斐然。如此，岂不前功尽弃？”

“屯田之政，必不能息。只是，我所谓屯田，乃是为匈奴所屯。”

“你？”申屠嘉气急。连皇帝听闻此言也眉头一皱。

“丞相稍安。容我申说。”周亚夫缓缓说道，“前言，匈奴寇边，只为财货。如边地屯田所获，称匈奴所意。彼必不南侵，兵燹止于边地尔。若边地所获甚少，彼必然铤而走险，深入关内掠夺。彼时，长安震动，国本动摇。”

一番话，让申屠嘉诚服，又哀叹汉民之苦，“如此，匈奴之患，终不能除也！”

“不然。关中沃野千里，中国产物丰饶。朝廷需养兵积粟，对匈奴成万钧之势。方彼时，迁北地之民入内，坚壁清野。匈奴之兵少食困顿，我军足食足兵，士气高涨，必能荡平朔方。”

周亚夫一番话，让申屠嘉侧目。心中安叹，此子非但有周勃之勇，更超周勃之智。

“臣以为，陛下还需以关中为本，以一二军前驱，互为犄角之势，待匈奴退兵而已。”

皇帝出诏，以中大夫令李勉为车骑将军，屯飞狐；以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以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以宗正刘礼为将军，次霸上；以祝兹侯徐厉为将军，次棘门，以备匈奴。

罢朝而归，周亚夫、申屠嘉弃车徒行。

“贺喜将军！”申屠嘉说道。

“小子不敢称贺。”周亚夫行礼。

“张丞相致仕前曾对我言，‘将相和’。今日方知，此至理名言。”

“丞相何有此叹？”周亚夫问。

“皇帝今日召见我等，只为议平匈奴之策？”

“那是为何？”

“君听闻前几日，我教训那佞臣邓通否？”

“有所耳闻。”

“那邓通一向跋扈，如何肯乖乖入我丞相府，又为我所困。皇帝使者偏偏待我施以惩戒后才至，又是为何？”

“这？”

“君有大勇，又有大智，将来必为重用。而我为丞相，百僚之首。如皇帝所言，一文一武，乃安国治世之臣。皇帝继位二十余载，斗老臣，杀藩王，更礼制，大有为于天下。如今放宠臣周舍修筑霸陵，任佞臣邓通由我蹂躏，为何？”

“小子愚钝。”

“皇帝在为我等立威！”申屠嘉叹道，“皇帝御极二十载，天下荡平。如今病笃，而立我等为将相。此非为己所立，乃为储君所立。”

“啊！”周亚夫惊叹。今日对策，居然皇帝有托孤之意。

皇帝诏令下，各将军领军驻守各地。皇帝亲至各大营劳军。

先至霸上刘礼军中，又至棘门徐厉军中。仪仗中，皇帝骑乘御马在中，符节令、领符玺郎四人，掌天子符节在其后，浩浩荡荡而行。天子先驱则先至军营，知会各将。以此，御驾未至壁门，本部将军便领座下骑兵下马出壁门迎接。上劳军毕，复又送至出。

后，御驾往周亚夫所驻细柳营。天子先驱至壁门。细柳营军士及官佐皆披甲执锐，弓弩手持弓拉满，如临大敌。

皇帝先驱叫道，“天子且至！尔等速开壁门，容我入告周将军。”

军门都尉道：“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尔速离去。否则休怪我弓箭无情。”遂闭门不纳天子先驱。

不多时，皇帝仪仗至辕门。军门都尉见天子仪仗威严，心中虽畏惧，乃令士卒驰弓藏刃，却依旧紧闭壁门。

于是，上使符节令持节往入细柳营。符节令见周亚夫，即宣诏：“皇帝言：‘吾欲劳军。’”

自此，周亚夫乃传令开壁门。

皇帝车驾正欲入内，壁门守卫之士对太仆说道，“周将军令，军中不得驱驰。”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太仆，本已心中躁怒，正欲发作。而皇帝却已下马，按辔徐行。上行至中营，周亚夫揖手行礼，说道，“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而天子闻言，神色肃然。轻扶车轼，敛衽正冠，凝眸远望营中猎猎旌旗。俄而，遣近侍传谕，声若金玉相击，“朕，深敬将军栉风沐雨、尽忠戍卫之劳。”言讫，待礼毕，方徐徐引车驾出。

既出军门，群臣皆惊。皇帝道，“嗟乎，此真将军矣！向者，霸上、棘门之军如儿戏耳，本可乘虚袭破，擒其主将。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转而又对身旁的一个小侍者说道，“汝今日识得真猛虎否？”

月余，匈奴兵退，三军皆罢。皇帝乃拜亚夫为中尉，久赞周亚夫治兵之严。

夏四月，天气大旱，蝗灾肆掠。皇帝诏令诸侯无用进贡，又弛山泽之禁，令民可入之而取财货。减皇宫诸服饰、车马及御用，削减朝廷无职守之郎、吏员，民得卖爵。

汉文帝后元七年，皇帝病重不起，召太子入宫。

“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绾长者，善遇之。”

随后，皇帝崩，留遗诏：

“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皆罢。非旦夕临时，禁无得擅哭临。以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

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典属国徐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臧郭、穿、复土属将军武。赐诸侯王以下至孝悌、力田金、钱、帛各有数。

乙巳，葬霸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