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太医令离奇而死
尚官里偏僻处,一座不大的宅邸被烧成一片废墟。北军左京辅都尉的两名署吏带着一个仵作在现场查看。一队甲士把围观的人拦在外围。
左中郎将周舍着一身便服,带着一人走进。
“奉郎中令府令,此案由本将全权督办。”
“一件小小的失火案,何劳郎中令府的大人都出动了。”一个署吏假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当朝太医令殒命,岂是小案?”周舍怒目视。
“下官把案子交给大人便是了。”那人说着,便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等等。所有与本案有关的证据及案牍皆不许带走。”
“哼!”几人将一个布袋扔在地上,拂袖而去。
“张大人,如何?”周舍对着身旁之人说道。那人生得星目剑眉,面庞方阔,乃郎中令下的一位骑郎,唤作张释之。因与袁哙相善,被举荐为谒者仆射,便也结交了周舍。听说其通律令、善断案,便将他带到了案发现场。
“文牍上写着,柴房失火未及时扑救。我看起火的地点却在太医卧室之中。死状也是蹊跷。”张释之指着一具黑黢黢的尸体说道,“一般烧死者,痛苦不堪,肢体扭曲变形。你看这太医令的身体直挺挺的躺在这里。”
周舍眉头紧锁,捂着鼻子靠近这具尸体。确如张释之所言。
“有一种可能,太医令被杀死后,尸体又被火烧。”张释之说道。又用手不断在会黑色的焦炭中摸索。
“你在找什么?”
“平常失火案,大多有警醒之人幸存。我看太医令家,墙壁多用版筑,并没有太多易燃木料,如何顷刻之间便几十口人尽殁呢?实在是离奇。”突然,张释之的手停在了一处。从焦黑的灰土中摸出一条细细的金丝线。
“这条金丝是用来从外面锁死房门的,”周舍说道,“可怜太医令一家人是被活活烧死在这房中的。”
“为何要先将太医令杀死?”张释之问道。
“因为他从宫中带了不该带的东西。”周舍说道。根据太医令署的太医丞交代,四位皇子暴亡的医案全部丢失,可能是被太医令私自带走了。
曲逆侯陈平府邸,陆贾侍坐。
“那个髭须短小,体貌秀美的中年人,就是伊川公孙缪?”陈平问道。
“是。”陆贾答道,“旧时,王侯之家屡往召之,皆不应,而隐居于龙门。”
“能望气识人,绝非等闲之辈。必谨慎待之。公有何谋略?”
“陛下新践祚。虽贵为天子,在这长安却素无根基。赖君侯之力,联合大臣诛灭吕氏。陛下即位,既赖于诸大臣,又惮于诸大臣,而忌惮之心更重。大臣位高者,必危。”
“先生此言,合于臣意。如此,则让勇武之将先临阵。”
翌日,陈平上表谢病。上亲至侯府问病。
陈平请辞右丞相位。
“丞相之职,总领百官,总管天下政务,当由仁者居之。公且安心养病,朕必虚位以待。”皇帝说道。
“陛下恩德,臣万死不能谢。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国家政务纷乱,非有其位者,不能治其事。臣久病不能视事,不可荒怠国政。高祖时,绛侯勃功不如臣大。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绛侯长者,功且高,宜乎位在臣之上。既然陛下夺臣养体之情。愿以右丞相让勃。”
十一月,辛巳,上徙平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十二月,立赵幽王子刘遂为赵王,改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以示从龙之优待。吕氏所夺齐、楚地皆归之,诸侯王稍安。又,尽除收帑相坐律令,天下皆乐。
诛灭诸吕,太尉周勃功高至大,又迁为汉之右丞相,矜功傲倨之情尽显。每朝罢趋出,意得甚。
皇帝心中虽不悦,却听从龙川先生之言,谨小慎微以行事。绛侯在处,上执礼恭如;绛侯出,上常目送之。
这一日,郎中袁盎侍立。见皇帝目送绛侯出殿,怫然不悦,上前谏言,“诸吕悖逆为乱,大臣连合以共诛之。当是时也,丞相为太尉,掌兵柄,适会其成功。非其英明勇武,赖其据太尉之位而已。如今,丞相似有骄主之色,而陛下谨慎谦让。君臣之礼失,窃为陛下不取也!”
“汝何人?”皇帝问道。
“郎中袁盎!”
“朕没记错的话,你是由南军校尉袁哙举荐而入禁中为郎中的。”
“陛下圣明。”
“汝初为吕禄舍人,你的兄长因亲近丞相而得高位,如今为何又来诋毁丞相?”
“无他,势不同也。臣初为吕禄舍人。为人家臣而忠于人事者,义之所在也。当时,臣闻吕禄欲将交上将军印,去北军而就国,数谏不听,故而去之。孔子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臣已尽忠,去之而无害于义。今者则不然。丞相柄公器,执公事,举臣为郎中。是以贤才而为国举之。而臣谏陛下,是为忠;明丞相之失,是为义。忠义所在,焉得不为。”
皇帝暗奇之,渐倚重袁哙。其后,丞相周勃每次上朝,皇帝颜色神情益加庄重,周勃则益加畏服。
日近中晡,未央宫庖厨预备好膳食,等着皇帝传膳的旨意。这位长在北方的诸侯王似乎对长安精细的膳食并不青睐,每次只是轻轻下箸,浅尝几口,便作罢。未央宫庖厨从惠帝时就在宫中侍奉,两宫诸人对他的手艺都是赞不绝口。
午膳是校人进献的几尾巴鲤鱼,庖厨将其切成如襌衣般的薄片,又将由醯、醢调成的酱呈在一个金豆中,用一个漆案端到皇帝的面前。
“此是何种佳肴?”皇帝好奇的问道。
“校人破冰而得的几尾鲤鱼,臣给做成鱼脍,请陛下尝鲜。”庖厨说道。
皇帝用箸夹起一片生鱼片,其状薄如蝉翼,又蘸上调和的酱汁,放入自己的嘴中。一股从未有过的鲜味夹杂浓郁的酱香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欲罢不能,竟然将食案中的鱼片一口气吃光。
嘴中还不断夸赞庖厨的手艺高超。
但皇帝的肠胃却不这么想。那日下午,皇帝的肚子就发出阵阵鸣叫,继而就是一泻千里,几近虚脱。
太医丞的一听说陛下新食的鱼脍,诊断陛下肠胃寒凉,不可多食此生冷食物。开了一副方子,赶忙让药丞去抓药了。
皇帝无力的依靠在檀木几上,手捂着空虚的肚子,头脑里却乱成了一团麻:新来长安,虽为九五至尊,但外朝内朝尽是高帝老臣旧人,一切都操之于人手。今日到底只是一盘生鱼片,若是未央宫庖厨端上了一盘毒物,自己也吃下了。要紧处,是将内朝中紧要处的官吏都换成自代地来的大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