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兴朝议废盗铸钱
初时,皇帝有隐疾。股间生痈疽,脓血溃败,十分不堪。严令太医令诊治,日久不愈,欲杀之。慌乱之中,太医令伏地而呼,“臣有一方,可使火毒疾出,痈疮速愈。”
“何不速出方?”
“只是,”太医令迟疑一下,“需人用嘴吮出疮毒脓水,五、六次便可痊愈。”
一旁的上大夫邓通闻言,示意太医令速速退去。他则轻轻靠近伏于卧榻上呻吟的皇帝,霎时间就把俗世的荣辱抛诸脑后。
“陛下,臣久沐天恩,荣宠有加。当此之时,当是臣为陛下尽忠之时。”
“元郎何出此言?”
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股微酸酥麻的感觉上涌,令皇帝疼痛大减,反而有种莫名的愉悦。他微微抬头,看着这个在梦中推扶自己登天的黄头郎,俯身于股间吮吸脓疮,心中无限的喜爱。
“与朕之爱,世间无人及我元郎。”
听到皇帝狎昵之言,邓通妾妇之心又发,“世间爱陛下者,无人出太子之右。”
皇帝望着一脸羞涩的弄臣,心中略过一丝寂寥。邓通的话虽是谄媚太子,但又何尝不是为自己打算。皇帝虽然宠幸邓通,黄金珍宝赏赐有加,却不能赐以高官厚禄,更有甚者裂地封侯。自己百年之后,邓通还能不能保此富贵,尚未可知。曾有相士为邓通相面,预言他将饿死。鸟兽尚且偷生,邓通如何又能不恐惧。
“陛下,”邓通面带难色,欲言又止。
“元郎何故忸怩,直说便是。”
还没开口言,邓通便嘤嘤地啜泣起来。
皇帝见状,以手相扶。“但说无妨,一切有朕替你做主。”
“臣有一位从兄,在蜀地经商。南安大吏艳羡吾兄钱财,诬告盗铸钱,把他抓进了大牢。”
“元郎稍安,”皇帝拍了拍邓通道,“待朕查明。”
虽然对邓大夫不齿,但皇帝诏命已下,周舍还是马不停蹄的往蜀郡探查。经过几年历练,旅贲令周舍已俨然成了皇帝最锋利、最隐秘的爪牙。不几日就将蜀郡上下翻了一个底朝天,回京复命了。
“经臣仔细查探,邓大夫之兄确系犯了盗铸钱。”
“哦?”皇帝眉头微皱,“此罪当如何?”
“按《九章律》盗铸钱法,当弃市。”
“何重如此?”皇帝起身,“既知如此重罪,他还要以身试险?你见他是否因贫困潦倒,遂铤而走险?”
“非。邓大夫从兄实为南安大富翁。”
“既是富甲一方,如何还要盗铸钱?”
“陛下有所不知。当今之世,钱币混乱,既有高祖所制半两钱、荚钱、八铢钱,吕后所铸半两钱。各有优劣,然以高帝荚钱最劣。以至于民间多将良币回收,掺杂青金之类,重铸为钱。”
“既有律令,民间何敢如此,官家不论罪吗?”
周舍顿了顿,道,“陛下,盗铸钱者便是官家人。一般商贾如何有此种胆量,冒弃市之险盗铸钱。往往是官商勾结,商人将良币吉金平价收入,再铸成劣币流入民间。以至于币贱物贵,人民苦不堪言。”
“哼!”皇帝听了周舍的话怒火中烧,“朕自继位以来,恤孤养老,务省徭费,田租贡赋三十税一,务必与民休息。后宫诸人衣不曳地,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俭为天下先。想不到却有如此乱臣。周舍听命,彻查朝臣与商贾勾结盗铸钱者。”
“臣,”周舍稽首拜,“不敢领命。”
“嗯!?”
“陛下,此事干系甚大,牵涉太广。彻查下去恐怕将朝野震动。”周舍本想以绛侯周勃之事警示皇帝,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查!公勿张扬旗鼓,只暗中仔细去查。萧相国制《九章律》,意在安民,安有违法乱民而国安的道理。”
周舍顶着千斤重诏命趋步而下。
后,皇帝诏丞相、治粟内史入宫,策问制钱之政。
治粟内史以高帝、吕后时钱政以对。
“朕听闻,民间制钱多有混乱,钱币铜少锡多,物贵而钱贱,物价高而人民苦,确有其事乎?”
“陛下圣明,钱制之弊,在奸猾商贾掺杂锡铅,盗铸钱所致。臣认为,当严责有司查办,遏制此风蔓延。”
“此非釜底抽薪之法。朕欲制新钱,统一天下钱币,彰圣朝之气象,丞相以为如何?”
“陛下此想,实为万民之福。”
“那就有劳丞相草具新钱之制,着大臣公议。”
丞相、治粟内史躬身而出。
“大人,陛下此议,意欲何为?”治粟内史谨慎的问道。
“陛下宏图大志,欲开新风、树正统,德服万民。”
“以钱制言,秦用十二铢,高帝用三铢,吕后用八铢,后改五分荚钱,皆称半两。新钱以何制为佳?”
“古制,黄金为上币,黄铜为下币。钱币过重,携带不便,民多不用。钱币过轻,物贵钱贱,夺民之利。宜以四铢为宜。”
“四铢钱?”治粟内史眉头紧锁,“会不会太重?”
张苍回头看看治粟内史,眼神中有些惊讶。如论钱制,治粟内史属吏斡官长、斡官丞专责铸钱,不应该不知道四铢钱便民携带,价值适中,又不易贬值,如何还有“过重”之言。
治粟内史见丞相愠怒,赶忙揖手行礼,解释道,“丞相息怒,恕臣之罪。吕后行八铢钱,海内广布。结果不法商贾盗铸钱,掺杂锡铅,以八铢钱换三铢钱,谋取暴利。八铢之钱,用铜过多,糜费巨万,国家无以为继,后则废止。时人批评,华而不实,徒为粉饰盛世而已。”
“放肆!当今圣上何等圣明之君,岂妖后可比?陛下欲励精图治,振兴民生,作千古圣王。陛下之思,岂是汝一二千石可思量的?速去预备章程,铸造样币,不得拖延。”
治粟内史尴尬地退下。
一月后,承明殿大朝议。治粟内史以新铸四铢钱进献皇帝。
“陛下,新铸制钱重四铢,外圆内方,大小不盈二寸。便于携带,又不至于价值过低。”
皇帝举起那枚黄澄澄的钱币,仔细端详,上面分明刻着“半两”二字。
“陛下,为革除旧弊,臣谨上奏,收高帝、吕后所制八铢钱、荚钱等,统一使用新币。为铸新币,臣请开蜀郡严道铜山。”
“善!”皇帝赞许到,“邓大夫,呈上来。”
邓通趋步入前,献上一柄竹衡杆。
“拿过去,称一称。”皇帝将新制钱递给邓通,“看汝所造称钱衡准否。”
见此情形,大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意欲何为。朝廷制钱,治粟内史的斡官长主责铸造,斡官丞主责督造,钱币是否符合标准,由斡官丞检查。如今却让宦皇帝者献上称钱衡,是何道理?
皇帝见状,缓缓说道,“今日朝议,除观赏治粟内史新制钱币,更要议废盗铸钱令,放民间铸钱。”
皇帝言毕,朝堂一片哗然,大臣纷纷言说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