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欲借手讽淮南王
当未央宫的谒者持着符节到达车骑将军府上时,薄昭还在与会稽郡所来故人饮酒作乐。皇帝使者驾临府邸,确实令他大吃一惊。自己刻意远离朝廷,今日皇帝使者来,又所为何事呢?
使者说明皇帝欲遣车骑将军出使淮南国之意。薄昭正欲领旨谢恩,忽的问道,“皇帝可有其他旨意与臣?”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君侯好自为之。”谒者笑笑。
“这?”周勃一阵迟疑,“天使以为,陛下之意如何?”
薄昭说完,向一旁的舍人挥了挥手。舍人会意回身而去。
“听侍驾的宦者讲,淮南王恣意跋扈,僭越礼制,又多有不逊顺之言。朝中多有弹劾之声。然陛下念及骨肉亲情,多有宽宥之心,纳张丞相之谏,请将军不辞辛劳,往讽喻淮南王,责其改过向善。”
薄昭听闻使者之言,令舍人将五十金奉上。谒者口中拒绝不迭。
“与之清凉消暑之用,天使还勿见怪。”
“都说将军仁义之人,今日得见将军已是小人之幸,何敢再受金?”
“薄昭天生闲散之人,朝堂之事向来过问的少。如果有过失冒犯,还需天使提点。些许心意,还请笑纳。”
谒者便不再推辞。
“将军还需多去揣摩圣意,此一去淮南国讽喻淮南王,非将军不能竟其事。”
皇帝使者退去后,薄昭将心腹舍人召入房间,以皇帝诏书相示。
“久不奉诏,如何骤然为使者?”薄昭兀自说道。
一旁的舍人是河南郡的士人李文,号称“多有奇谋”。此时也是眉头紧皱。“宣旨的谒者有何话说?”
薄昭大略说了一遍,“离去时说,‘非将军不能竟其事’。此是何意?”
李文沉默良久后言说道,“此事重大,主公万不可大意。谒者言,‘非将军不能竟其事’,必有蹊跷在其中。”
“当如何?”
“陛下降旨让主公亲往讽喻淮南王。有两点可疑,一则,降旨宣诏之事付一谒者、郎中即可,为何让主公千金之躯亲往;二则,陛下欲对淮南王讽喻何事。”
“只怪我贪图逸乐,久疏朝堂,这个时候有谁可咨问?”
“主公稍安。身为彻侯宗室,以极荣极贵之身,行韬晦避祸之术,实则长久之道。主公难道忘了绛侯之事?”
“吾毕竟为宗室,与其他彻侯不同。”
“呵!我怎么忘了此一重?”李文突然拍手说道。
“哪一重?”
“主公是陛下的舅父!除了皇太后外,天下未有亲贵于主公者。陛下少年为代王时,主公就随同陛下就国。辅佐政务,主持家事,无所不理。视京师之中,未有陛下倚重而过于主公者。讽喻淮南王一事必然干系重大,非主公不能为。谒者言此‘非将军不能竟其事’,必然已是参破了皇帝的心思。此当是极隐蔽,极不可明示之事。主公速付五十金与小人,小人将亲赴谒者处请教。”
东市一处僻静的酒肆中,李文邀宣诏的谒者吃酒。李文以五十金与谒者,寒暄客套之后,直奔主题,“天使常伴陛下左右,必然对圣意揣摩至深。诏令轵侯此去淮南国,陛下意欲何为?”
“公是否听闻京师诸人对淮南王的风评?”
“略有耳闻。说是恣意跋扈、暴虐无礼,连后宫诸人都心有所悸。”
“淮南王罪足当诛,为何陛下屡屡宽宥?”
“陛下仁义圣君,念及亲情。”
谒者听言,不再说话。随手拿起案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舍人赶忙又将酒斟满。
“我看公也是读书之人,有无治《左氏春秋》?”
“自然要读。”李文随口诵道,“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电光火石之间,李文心领神会。“明公腹笥深厚,察微知著,果然是天下奇才。”
“淮南王久病沉疴,皇帝的药方子就差轵侯这一味药引了。哈哈哈!”
舍人回禀薄昭。薄昭以淮南王五宗罪列于上表之上,奏报皇帝。
上召薄昭问,所对皆深中圣意,乃大悦。
“将军幕府卧虎藏龙。”皇帝举薄昭上表说道。
“是河南郡士人李文所作。”
“甚佳,将军可重重赏赐。朕于其文也略微修改一二。有劳将军持符节,以此言辞往谕淮南王。”
“臣领旨。”薄昭转身欲回。
“舅父!”皇帝突然叫了一声,从殿上走下,执薄昭手,说道,“此去淮南国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兽伏于道,朕心中实在不忍。那淮南王蛮横跋扈,胆大妄为,专杀彻侯,我又恐舅父有性命之忧。一念及此,朕心如刀绞。”
薄昭被这突然而来的温情惊讶,继而又是惊恐,拜倒在地,“为陛下故,臣赴火蹈刃,万死不辞。陛下之意,臣必达于淮南王。”
皇帝扶起薄昭,“既然舅父幕府中有李文那样的才俊,能洞明圣意,我看就让他做一回信使吧。”
毕竟是九五至尊,亲至慰问便让薄昭昏了头,连忙拜倒谢恩。然展皇帝修改信札,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帝所谓略微修改,实乃长篇累牍,读之令人触目惊心。
“皇帝实欲置淮南王于死地啊!”薄昭叹到,“这,不是也要了李文的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