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厨城门百僚迎驾
汉太祖高皇帝十二年,冬十二月,长安。距高皇帝刘邦迁都长安才有三年;距其东征淮南王英布叛乱已有二月。
前几日,丞相府传檄长安各府、寺,皇帝得胜回朝在甲子日,在京师二千石以上官贵需在长安城外迎接圣驾。
这一日,时已近午,虽然暖阳高照,但迎驾的百僚从辰时就候在了厨城门,肚子里过早的饼已然消化殆尽。舞阳侯樊哙胃火上扬,嘴中念道,“陛下的车驾何时能到?我这肚子都要饿瘪了。”一听这话,一帮身着朝服、双鬓斑白的彻侯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本来还算整齐的队伍又变得松松垮垮。
领头的酂侯萧何须发全白,眼神木讷的望着渭水方向,一点也没有被身后的嬉笑声吸引。见他毫无动作,一旁的奉常叔孙通回过身,目光严厉地扫过这帮草莽侯王。刚才还嘻嘻哈哈、交头接耳的众人也都噤住了声,不情不愿地列好队。
不多时,一骑疾驰而来。皇帝先驱下马,向酂侯萧何揖手禀报道,“御驾将过渭桥,即刻可到。”迎驾的队伍也瞬间抖擞起精神。
皇帝的卤薄仪仗延绵三里,浩浩荡荡自东而来。等到法驾停銮,皇帝并没有从那高大的辒辌车上下来。倒是宦者籍孺从车中走下,对着萧何施礼,低声说道,“陛下箭伤未愈,无法下车接见群臣,特让小人转告相国。”
萧何看了看这面皮白净的弄臣,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陛下为天下兆民计,诛灭贼寇,功业万古。”又双手作揖,说道,“陛下的龙体万全,还全凭大人照料。”
籍孺斜肩谄笑回礼,转身回到辒辌车上,大声宣旨:“皇帝诏曰:赐迎驾群臣、彻侯行驰道”。
相国萧何带领百官拜伏于厨城门前,恭迎圣驾回銮。却说长安北城墙的厨城门,彼时还有门而无墙,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城楼。长安外城之北,以皂河为城湟,形势蜿蜒多波折。高帝本欲依此筑城墙。无奈自己入长安时短,还要时常在外征伐。修筑城墙之事,便也只是断断续续进行。
等到皇帝仪仗全部通过厨城门,叔孙通一声令下,刚刚还服服帖帖趴在地上的王侯官贵便作鸟兽散,一辆辆华丽的马车着急的往尚冠里和戚里赶。车流由厨城门御道入,马蹄踏在青砖石上清脆作响,又进入长安城内厨城门街,经过东市后,在各个街道口分流,宛如一叶叶扁舟在沟渠上漂流。
坐在马车上的舞阳侯樊哙叫住车御,吩咐他暂不要回府,跟着相国府的车走。相国号称百官之首,酂侯也作封侯第一,但萧何并没有常住丞相府,而是在尚冠里僻静处另辟了一处宅第,号为“抱一园”。等到萧何的马车进了门又约莫过了一刻钟,樊哙才叫车御把马车从巷口赶出来,停在萧府的大门口。车御下车禀报,门房等了一阵才从里面出来。
不多时,车御回车禀报,“相国府家臣说,相国今日身体欠安,不宜见客。”
“有没有说舞阳侯樊哙来见?”樊哙压住躁郁说道。
“说了。那人说相国今日身体抱恙,来客一概不见。”
樊哙也不多话,吩咐车御回车。半途中,却还是心有不甘,叫车御停住车。一边把身上朝服冠冕脱掉,一边又催促车御脱下短褐给自己换上,独自下车步行而去。
太阳已稍向西沉,阳光照在人脸上呈金黄色。身穿车御短褐的樊哙走到抱一园后门,扣动铺首衔环。来开门的却是萧府的总管家臣裕秀。一见是舞阳侯,还来不及行礼,便把他先拉进了府邸。又朝门外低眉扫了几眼,才把门关上。
“相国有言,舞阳侯刚毅勇猛,不达目的且不罢休,必要再来。请!酒食已备,相国已候尊驾多时。”
一处耳房内,案几上摆好了酒肉,萧何头戴小冠,一身便服坐着,端着酒杯啜饮。樊哙也不答话,拿起匕首就将大块炙烤好的猪蹄肉割下,塞进嘴里。裕秀跪坐一旁,给樊哙的杯中倒满酒,行礼毕后便退下。
房门紧闭。房间里只剩下萧何和樊哙两人。
“抱一园的门可不好进啊!”
“如果是公事,可以在官署里议。如果是私事,身为皇帝的臣僚,我们没有私事可言。”
“哈哈哈”樊哙大笑起来,“公这是把几十年前作秦吏时候的话给搬出来了啊!”
萧何脸上不由得一怔,转而又是一阵笑。这种玩笑话,百僚之中也便只有樊哙能对他萧何说得出口。
看到萧何脸上的笑,樊哙这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既然如此,还请相国说说,我等当初在沛地起兵是为公还是为私?”
萧何默默拿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也不答话。
“偏偏此时就不一样了?”樊哙拿起匕首又割了一块肉放在嘴里。
“舞阳侯,今时不同往日。彼时尔咆哮厅堂,叹我樊侯真猛士。此时尔再聒噪,骂尔樊屠真草包。”
“如何?我等跟随陛下征战四方之时,这帮宵小还不知在何处扒土食尘。这阵子倒在这里嚼舌头。小心老子一个个把他们的舌头都割下来。”
“舞阳侯能割他们的舌头,能割掉陛下的舌头吗?你的夫人不也是姓吕?汝还与陛下是连襟,应当最能体贴圣心。如何说出此等话?”
萧何的话说得如此直白明了,又不避忌讳,却是樊哙在其他处没发听到的。即便再没有遮拦,便也暂时住了口。默默拿起酒给自己倒上,又是一口饮下。
“陛下真是箭伤未愈,不能见群臣?”
萧何的脸霎时变得沉重,“是真亦是假,是假也是真。全然在听者心中所想。对臣子而言,真假又如何?只要忠于皇帝,谨守臣道,便莫可猜疑。”
“那将如何?皇帝将我等挡在门外,见也见不到,话也说不上,还让人憋死不成?”
“嗟!舞阳侯,此处可不是沛县的酒肆,任尔口无遮拦。长安城内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尔所知的,尔未知的。我劝你还是收收脾气,少发些妄诞之言,一切以国事为重。陛下想见你时,自然会召见你。”
“哙何人?沛地一屠狗辈也。满腹糟粕,满嘴腥秽,见识当然没有相国高,更不能比皇帝的圣明。哙若有冒失鲁莽之事,引人诟怨,开罪皇帝,相国却要救我。”
萧何看着这个虬髯戟列、一身短褐的莽夫,笑着点点头。
“直娘贼,怎么这富家翁的日子还没我等在沛地行酒令时快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