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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水吟:孝文本纪

共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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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卫尉强谏救萧何

这几日的长安城颇有些不太平,先是官署里的马匹脱缰,在东市狼突豕奔,撞伤了好几个路人。再是醉酒的军士大闹酒肆,长安县令的人赶来缉捕,却被打得落荒而逃。关中的一批流民突然在相国府门前聚集喊冤,声势震动,久久也不见北军京辅都尉的人驱赶。

未央宫中的高帝听到刘旗报告的这些消息,紧锁的眉头再也没松开。

这一日,卫尉亲自在端门当值。见皇帝舆驾出端门而来,便上前求见。南军卫尉求见,皇帝立马换了面孔,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这个王卫尉本是秦将,汉军入关中后,便跟从了刘邦。“据秦地、承秦制、弃秦政,用秦人。”这是萧何给刘邦定的定国方针。秦人耐苦,又朴实无华,确实可称上国之民。

皇帝以为卫尉觐见,必是奏皇宫禁卫之事。没想到却是为相国鸣冤:

“萧相国是犯了何等大罪,陛下要用如此暴烈的方式来问罪?”

一听是言,皇帝怒火中烧。但面对着自己卧榻之旁的卫尉卿却还是强压着怒火,装出一副道理在我的姿态,“朕听言,李斯为秦相时,有善归主,有恶归己。如今相国萧何多受贾人钱财,却想用寡人的林苑来讨好百姓。完全是倒反天罡、大逆不道。此种大罪,朕岂能不问?”

王卫尉似乎早已在心中把高帝的回答演练了千百遍。高帝的话音刚落下,他便言道,“职责所在,义不容辞。为民请命,便是相国的职责。陛下岂能怀疑相国是收受了贾人钱财,而有此议论呢?昔时,汉与楚争夺天下,旷日持久。后,陈豨、英布又反,陛下御驾亲征。当是时也,萧相国留守关中。其振臂一呼,紧锁关门,函谷关以西就不为陛下所有了。相国不在彼时为自己谋利,反倒是陛下得天子之位、天下大定之后再谋一己私利。天下至愚之人未有此至愚之举,而况相国当世之豪杰?且秦时之皇帝正是被蒙蔽视听,不听从大臣意见、黎民呼声才身死国灭。尚是如此,即便秦相李斯为皇帝分担了过错,又于事何补呢?陛下不会怀疑相国的见识会如此短浅吧!”

王卫尉这一番话明显是声东击西,有所隐喻,对于相国受金之事真假不提一字,反倒给皇帝说起了帝业原由。字字句句震撼高帝内心。彼时萧何便威震关中,经营日久,根基深厚。如今因坐赃之罪被皇帝下廷尉狱,以萧何之威名,恐怕是要在长安引起一番大震动。而比起这如刀锋一般的话,更让人心寒的是说话的人。如若是丰沛故旧以往昔旧情来劝,高帝还觉得是人之常情。而这卫尉之官来谏,隐约之中含着一股刀剑的寒光。

回到清凉殿,高帝只感一阵眩晕。这美轮美奂的未央宫,此时显得如此逼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自起事以来,经历多少腥风血雨,那些把脑袋挂在腰带上的日子反倒比现在来的让人心情爽利。群雄争霸的强者,终将还是要向权术的斗争低头?他不停地在脑中盘算着,自己的手上还有哪些牌。

“难道,朕的卫尉也为外朝所有了?如此,朕寝食难安已!”皇帝颓然坐在御榻之上,又摇了摇头,下诏让一个郎官持着皇帝的符节和诏书,去廷尉狱中把萧何放出来。

大汉初立,天下未一,萧何便行相国之事,事无巨细,皆由一人调摆,恭勤不倦,谨小慎微。何成想,故人刘季登基为帝才几年,自己也已贵为相国,竟下诏狱。

走出大狱,廷尉宣义跪在官署门口,双手捧着相国的朝服。萧何看了一眼,也不理睬。一身囚服,须发皆白,径直登上了使者的马车。

“相国不先回府中,何故登上使者车驾?”中郎问道。

“戴罪之人,欲再睹天颜,然后可以死。”

“这,恐怕不合礼制。”皇帝的使者面露难色。皇帝既然已经赦免萧何,他要觐见皇帝,便要换上朝服。

“天使勿怪,一切罪责由萧何一人承担。”萧何一脸决绝。看来他必然是要以戴罪之身朝觐天子了。

“敕封酂侯,食邑八千户,秩万石,相国,何,觐见!”宣见的宦者故意将声音提高,全然不顾皇帝原来的恩典。

未央宫承明殿,萧何跣足囚服,跪在堂下。刘邦半躺在御榻之上,一旁的宦者早已把廷尉府门口发生的事报告给了他。

“罪人萧何万死再拜皇帝陛下。”

“相国功高盖世,恩德广布,四海服膺,何罪之有。”皇帝老病缠身,说话间已气喘吁吁。

萧何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心中无限感慨,眼中泪光闪烁。“何,见利忘义,受金贪赃,不思忧勤帝业,体恤皇室。萧何有罪。”

“相国何来此说?相国为民请苑,朕不许。朕不过就是那暴君桀、纣而已,而相国当然是贤相。朕故意囚系相国,要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

听闻皇帝所言,萧何涕泪俱出,哽咽着说道,“萧何有罪,罪不该开沛县城门,以迎沛公。”

刘邦看到老泪纵横的生死兄弟,也是感慨,向他招招手说道,“萧何,尔上殿来。”

萧何膝行向前,遇到台阶也不肯起。刘邦对着身旁的儒籍摆摆手。那宦者立即明白,用手搀扶着萧何上殿。

两位沛地老人相对而坐。刘邦看着苍老的萧何,又四向望了一圈,幽怨地说道,“萧何,你这是给我造了一间大大的监牢啊!”

皇帝一语双关,倒是把萧何弄得啼笑皆非,只能幽幽地回答了一句,“陛下要是现在把我杀了,也只是杀了长安一富家翁而已。”

二人各自琢磨着对方的话,忽而相视而笑。

“直娘贼,怎么这富家翁的日子还没我们在沛地行酒令时快乐呢?”皇帝让儒籍奉上美酒,端起一饮而尽。“尔记得否,彼时在沛地,哪家办丧事,我们必要去一遭,吃一顿酒肉。没想到,轮到他们来吃我们的席了。”

萧何默默地看着自己眼前的酒杯,也一饮而尽。

“你既不愿我更立太子,而我刘氏江山,你可要保其周全。如今,吕氏坐大,太子柔弱。我心甚忧!”

“臣一以贯之,绝无二心。事已至此,太子一系羽翼已成,万不可轻易废立。”

“我那小儿如意,岂不可怜?”

“太子仁孝。太子得立,必能保赵王。赵王年幼,事皆决于外家、强宗,必不能容太子。赵王得立,太子必死。陛下满盘皆输。至于后宫之事,陛下万年之后,已不是臣等能左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