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皇帝疑试废立事
承明殿,皇帝手里把玩着那只精巧的银盒。乍一望,似在银面雕花,实则是两层镂空,中间罅隙极小。
“此物由会稽郡来?”
“妻儿老小性命攸关,张银匠似乎不敢有假话。臣已传信让会稽郡部曲寻那朱武。”
皇帝微颔首。随即打开那方银盒,以二指捏起些许粉末。
“陛下当心!此是毒物。”
“连太医令都不识这是何毒物?”
“这是那位刺客留下的。”周舍递上一封帛书。
皇帝接过,细细读来,不觉眉头紧皱。
“这份诊籍与廷尉狱中死囚症状符合。臣怀疑,这种毒物本身无毒,且需连续服用才能引起热证和腹泻。而医官以热证和腹泻之疾诊治,所开药方中必然有一味药与之匹配才能发挥毒性。上一任太医令可能正是发现了此毒物的秘密才被灭了口的。”
“此不疑为何人?”皇帝指着帛书左下的两个字问道。
“正是上一任太医令陈不疑。”
皇帝愕然,“这是皇长子诊籍?”
“臣怀疑是。只是如何流落民间,又如何到了那刺客手中。臣尚不知。”
“你亲眼看见那人进了车骑将军府吗?”
“是。干系慎重,臣不敢造次,便退了回来。”
“你怎么看?”
周舍略微思索,说道,“这方银盒与那刺客必是同一人送来,在这长安城中有如此身手之人,臣还未曾得见。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勇者。背后之人必属贵重。且此事又与太子杀刘贤之事相隔不远,意善意恶,未可知。这最是臣担忧之事。”
“车骑将军呢?”
周舍顿了顿,接着说道,“这可能是疑兵之计。”
皇帝深以为然,对周舍点点头,“吴王那边怎么样了?”
“臣如果没有猜错了话,长安吴王宅邸与广陵吴宫之间必有信鸽联络。刘贤被杀的消息吴王想必已经知晓。然,臣所派密探昨日已发回信鸽,未见吴王有所动作。”
“没有动作便是最阴狠的动作!”皇帝怒言,“严令手下之人守死吴王宫,但有丝毫消息也不能放过。”
翌日,皇帝忽临车骑将军府中。慎夫人恩宠正隆,随皇帝同行。
车骑将军、轵侯薄昭带着家人跪在堂下。皇帝上前一步将薄昭扶起,嘴中说道,“舅氏不必多礼。”
“嗯?”皇帝用鼻子轻轻嗅嗅,仿佛闻到什么异样。
薄昭面露赧色,说道,“陛下恕罪。陛下突幸府邸,臣正在午食,仓促无备,身上饭食之味冲撞了圣驾。”
“何种饭食,如此之香?”皇帝突然来了兴致,“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朕也是随性而动,信步由缰到了将军府上。既然撞上了,朕就在舅父家里讨顿饭吃。”
“府中饭食粗粝,怕不合陛下口味。”
“外甥到舅父家吃饭没有这么多的礼数。”皇帝说着径直朝堂上走去。
薄昭命人赶紧重新准备饭食,将府中佳酿取出,又将大堂重新布置。
主宾坐下。乐师在堂下奏乐,乐音渺渺升起。又焚燃香料,一股异香缭绕,令皇帝心旷神怡。接着,一队婢女端着杯盏酒壶入堂。
不似其他家的奴婢,燕瘦环肥、美丑高矮,各色尽有。车骑将军府的婢女却都生的一样身高、一样年纪,全是豆蔻年华的少女。本就是天生丽质的佳人,又淡施脂粉,更显靓丽。虽说是奴婢,却都是穿着信期绣的锦衣,衣袂款款,长尾曳地。头上金簪,一步三摇,迷人眼目。看得皇帝目瞪口呆,心目皆迷。却让身旁的慎夫人颇有醋意。
“陛下?”薄昭端起玉盏轻声说道。
皇帝在恍惚中被薄昭的声音拉回,忙端起案几上的杯盏。
“臣薄昭再拜,祝陛下眉寿永年、长寿无疆。”
皇帝微笑的端起玉盏一饮而尽。
“这是何佳酿?”皇帝蓦地眉目一展。
“这是臣家乡会稽的佳酿。出自古越,相传为越王勾践劳师所用。”
“有何特别?”
“此酒需用那大湖之水,用别处之水,则必然发涩。一酿用粗米二斛,曲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所特别的是,陛下所饮佳酿之中加入桂花花蜜,又经十年陈酿,酒香醇厚。”
“果是佳酿!”皇帝龙颜大悦。
薄昭见状击掌。一队婢女端着食盘鱼贯而入。一盘平平无奇的猪肉摆在了皇帝的案几之上,旁边又放上一碟酱汁。
皇帝不解问道,“这是何菜肴?”
“里脊肉。取半岁小豚,于脊椎骨内侧取肉,放入甗中蒸一刻。蘸上酱汁,便可食之。”
皇帝将信将疑地把一块薄薄的肉片蘸上酱料放入嘴中,肉片嫩滑,酱香悠远,回味无穷,令人称奇。
“朕食之,这里脊肉中有种异香。”
薄昭笑笑说道,“陛下何不再尝一块?”
皇帝拿着一旁的檀木箸赶忙又夹了一块肉放入嘴中,确是有股异香,但又吃不出为何。
薄昭见关子卖的差不多了,说道,“是奶香味。臣让小豚以奶为食,长至半岁便来取肉。这肉中便带有奶香味。”
皇帝一阵愕然,嘴上虽赞叹轵侯生得一副好舌头,心中实则不喜。
薄昭又对着身边的家臣小声嘱咐几句,又有一个婢女端着食盘上堂而来。偌大的食盘内只有一个银盒。打开来看,是几粒酸梅。
“请陛下将这酸梅放到酱汁中浸泡一番,别有风味。”薄昭兴致勃勃的说道。
皇帝的目光立刻被这银盒所吸引。
“这样式!”皇帝心中惊讶,“与昨日周舍所进装毒物的银盒,岂不是一模一样?”
皇帝压住疑惑,先把两粒酸梅放入盛酱汁的漆碟之中轻轻搅动,又夹起一块里脊肉蘸上酱料后放入嘴中,故作回味状。随后,像偶然发现了什么精巧玩意一样,拿起银盒仔细端详。
“全然一样!”皇帝强压住心中的怒火,佯装饶有兴致地欣赏着。
“好精巧的器物。”
“只是小物件。臣家乡的匠人为臣打造的。”
如此一来,却又和周舍昨日所言符合了。皇帝有些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恰巧,坐在一旁的慎夫人开口说道,“将军真是好兴致,如此小巧物件都用心良苦。”
薄昭笑笑,对慎夫人说道,“得天降富贵,不享乐而何为?”
皇帝的脸色已然有些不悦,但听到慎夫人的话,猛然想起自己今日来薄昭府中的目的。心中默念“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词句,压住满腔怒火。
“舅父这般神仙日子,朕就是用这天下江山也换不来啊。”皇帝说道,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薄昭听言惶恐,急忙下拜,“陛下九五之尊,富有天下,如何又如此之叹。”
“国事烦劳,家事忧愁。还不如当年在代地时快乐。”
“陛下是位吴王太子的事所烦恼?”
“朕那太子不争气啊!犯下罪行,连他老子都收拾不了。”皇帝叹了一口气,“吴王那边,朕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吴国乃吴越强藩。吴人健锐,吴王勇悍,似不会轻易罢休。”
“古语言,杀人者偿命。刘启贵为太子,若不抵命,必然要给他一些惩罚。不然连朕这一关都过不了。”皇帝说道。
闻皇帝言,薄昭戒惧收声。
“朕已罚他在太庙斋戒一月。”皇帝乜斜一眼薄昭,继续说道。
“如此,怕亦难平息吴王怒火!”薄昭骤然抬头说道。
皇帝终于等到了薄昭的意见,关切的问道,“以舅父之意,当施以何惩?”
薄昭顿时感到失言,支支吾吾不能出声。
“此是家事,朕与轵侯乃是家人。舅父直说无妨。”
即便如此,薄昭依然心存顾虑,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话搪塞皇帝,只得说道,“太子乃一国之本,当懿德昭著,言行世范。太子之罪,不如付与大臣公议。”
“朕也正有此意。自册立嗣以来,刘启德不孚众,多有乖行,恃位而骄。如今又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令朕心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