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改制度贾谊遭黜

文帝元年，博士贾谊侍坐。皇帝问，“以公之见，当务之急，为何者？”

贾谊对策，“陛下新立，由外藩入继，首要之务，在于正统。”

皇帝心中一震。正统之言虽然是贾生的讳言，他确实是以小宗之身，入继大宗。吕氏喋血长安之后，被陈平、周勃等老臣拥立为皇帝。天下人心多有不服。有风言，陈平、周勃以代王刘恒为皇帝，实为擅权，皇帝只是老臣的傀儡而已。如今贾谊之言，皆是明正统之法，如何不让皇帝内心一颤。

“当如何？”

“请陛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制，更秦法。”贾谊脱口而出。

“哦？”听言，皇帝的沉默不语。短短一句话，却包含了整个帝国制度大震动。他终于明白公孙缪对贾谊“立意高远，画计深沉，不合于时”的评价。皇帝果能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立汉制、更秦法，如何还需要树立正统？但皇帝依旧不动声色，保持他一贯求贤若渴的姿态，“今日未遑聆听教诲。卿当以疏策，详为朕言之。”

贾谊之话虽然迂阔，但他的奏章《论定制度兴礼乐疏》却深得皇帝喜欢，往往昼夜览读，不知疲倦。窦皇后见皇帝将一个臣子的上书常带在身边也是疑惑，便问这个贾谊有何高明之处。

“贾生之才，可为三世帝师！”

“既然才高如何，陛下何不委以二千石重任？”

皇帝望着皇后，目光冷峻，“正有其意。然龙川先生猜贾生必不能为朕所用，让朕为子孙留。如此，朕强要行之。”

贾谊正统之言如天下之至宝，悬于皇帝之前，明知其得不到，却止不住的往彼处想。而贾谊所言事，皆儒生所专。皇帝不动声色的在博士官之中抛出各类礼法、制度问题。结果，侍坐博士中年长者皆不能答，唯有贾谊对之如流。这让皇帝心中顿时有了想法。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皇帝要树立正统，还需要从祭祀上入手。皇帝若能以贾谊为二千石奉常卿，总领此事，大事则可成矣！乃时时以贾生侍侧，又大赞《过秦论》、《论积贮疏》等书奏。贾谊高才，又恃宠，常与大臣廷争。一时间，贾生名声鹊起。

文帝四年，丞相灌婴死，御史大夫张苍升任丞相。上议以贾谊任公卿之位。皇帝画计，求乎其上，得乎其中；求乎其中，得乎其下。以太中大夫贾谊补御史大夫之位，必不能得朝臣同意。但若能退而求其次，以其补奉常之位，似乎可得。贾谊若能得列奉常卿，改革制度，大兴礼乐，可树皇帝正统。

上议甫下，朝堂如同一阵狂风刮起，弹劾贾谊的奏章以牛车载。

“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为皇帝掌灯的上大夫邓通，见了堆积如小山的奏章也心生感叹，“小小的贾生，竟得众大臣如此诘难。也是难得。”

皇帝看着这个弄臣粉白的面庞，不觉心生怜爱。又想起磊落美少年贾谊，说道，“孔子讲，君子不党。为了一个小小的贾生，众大臣居然结党而攻讦。”

皇帝的话，勾起邓通妾妇般的忌妒心，“贾生狂傲，不尊老臣，惑乱皇帝，合有此难。”

皇帝笑笑，“元郎不必与贾生争，你二人实不同。”

天子明白，大臣明毁贾谊，实则暗讽皇帝。一个二十多岁、毫无根基的儒生如何能“专欲擅权”？这一次，贾谊老师张苍再也没有上一张空表，而是罗列罪名，详细罪状。知生莫若师，看到张苍的上奏，贾谊还是呆坐席上，久不能言。

“贾生惧乎？”皇帝问。

“臣不惧，实愧矣。为人弟子者为师所诟，羞愧。”

“看来丞相尤为不满你改德易服之说。”皇帝把张苍的奏疏拿在手中叹了一口气说道。

贾谊沉默良久，“天命所归，不为人改。陛下其知之乎？”

听到贾谊的话，皇帝也沉默了。无论改德易服了，就是任命一位二千石的官员，皇帝也是如此无力。

“京城你怕是待不下去了。”皇帝说道，“朝臣弹劾，如此激烈，朕不能不理。”言毕，目光又看向远方。

贾谊似乎早就料到有此结果，“能为国尽忠，臣愿肝脑涂地。”

“哎！”皇帝终于把头低下，目光中带着不甘和羞愧，“朕将放汝为长沙王太傅。朕已知会吴差，让他特别优待你。”

“臣，谢陛下隆恩。”贾谊顿首拜。

皇帝上前，将贾谊扶起，目光中满是不舍。“只是辛苦了太傅。以帝王师之资，远谪瘴疠之地”

贾谊眼中噙着泪水，“士为知己者死。能得遇明君，贾谊死不足惜。”

“休要轻言生死！只是一时之权变，国家大事，依旧有赖于公。此去长沙，切不可气馁自弃，要懂得韬晦待时，《易》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皇帝遂解腰中佩剑，赠与贾谊，“多做好文章，朕许你专奏之权。朕在长安等着。”

贾谊再拜而去。